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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作恶多端的肖进喜被愤怒的人们押往刑场去了。徐氏扬眉吐气,分外高兴。她没有跟随行刑的队伍看热闹,而是从井台上走下来,心满意足地往家走。
公审肖进喜的时候,徐氏看到村里那么多人,声泪俱下地控诉肖进喜的罪行,她也想走上公审台,说说自己长期积存在心中的话,可她没有去。她站在井台上,扶着辘轳柱子向公审台上看。看到儿子庞书方在公审台上威威武武的雄姿,看到肖家的儿子肖进喜瑟瑟缩缩的可怜相,埋藏在心头许多年的希望,终于变成了现实。她的儿子庞书方,终于在双槐村民众面前成了显眼的人物。她敢肯定,要不了多久,儿子庞书方就是双槐村里数得着的人物头,能够为早已败落的庞家,重新支撑起门面。那个平日仗着家底厚实,财大气粗的肖进喜,把世上的屙血事做尽了,做绝了。在公审台上,稀松得像一瘫敛不起的臭狗屎。肖家的气数尽了,肖家的门楣倒了,肖家的气焰灭了。庞家失去的田地房宅,也该物归原主了。过不了几年,庞家又会成为双槐村首屈一指的殷实富户,众星捧月的显赫人家。人们对她这个庞吴德的遗孀,也会另眼相看。徐氏的心目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会场上高高举起的胳膊,紧紧握着的拳头,都在为她庞家恢复元气创造条件。顺大街吹来的春风,吹在她脸上,也格外温暖有情,也在为她庞家的振兴运送福气。
“妈,你咋还在这儿啊,人家都上台揭发控诉呢。你快点去吧,把肖家霸占咱家土地房屋的事,也诉一诉。”
徐氏看着儿子,摇摇头说:“我也想上去诉诉这么多年的苦,可我老了,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慌里慌张地上去了,恐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是能说上几句,恐怕也前言不搭后语,惹村里人笑话。”
“妈,照你这么说,咱家的土地和房宅不打算要了。”
徐氏把目光停在庞书方脸上,看着儿子脸上显现出来的惊疑,仍旧没有动身。
“傻孩子,咋能不要呢?你长大了,又当了官,我上去不上去揭发诉苦,咱家的地和房子都能要回来。你去吧,替我数落他几句,泄泄我心头上的怨恨。”
徐氏不是不想去诉苦,而是根本就没有什么苦可诉。庞家的田地房宅,是她一个人当家作主,心甘情愿卖给肖明凡的。她上台一说,恐怕村里人嘲笑她。她也不是不敢上台去诉苦,她一个妇道人家,长着一颗许多男人都比不上的天胆。丈夫被抓进监狱的时候,她就斗胆卖掉了庞家绝大部分的土地和房屋。丈夫死后,她腰板挺得更直了,没有示弱,没有改嫁,凭着坚强的意志,把庞家的门楣支撑下来。她的胆识和气魄,令许多男人咂舌。十几年的艰辛苦难吞进肚里,埋在心底,也无法上台诉说。她知道她的每一句话在全村人心中的分量。她站在井台上,扶着辘轳柱子,看着公审台上激奋人心的场景,看着肖进喜失魂落魄的凄惨相,感觉到盼望已久的好运终于来了,心里像吃了蜂蜜那样甜。
当她走到街中心的时候,看到余成娥抱着女儿肖莲英,疯也似地哭喊着追赶行刑的队伍和看热闹的人群。徐氏心头的兴奋,几乎到了幸灾乐祸的程度。多少年的渴盼,如今如愿以偿。共产党来了,解放军来了,她收复家产的愿望就要实现。肖进喜一死,她庞家的土地,房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物归原主了。
徐氏再刚强,也毕竟是一个乡下女人。她害怕杀人的场景,见不得淋漓的鲜血,希望的只是肖进喜一家早一天败落,把庞家卖给肖家的田地房宅赎回来。让庞家的子子孙孙,享受那些肥田沃土和那处深宅大院的福气。
春风从东南方的山嘴处吹过来,徐氏感到身上格外清爽。她的心情,就像头顶上的白云一样,自在而坦然。一只喜鹊站在路边的一棵大椿树上,喳喳喳地叫个不停。徐氏抬头看看树上的鸟,像吃了人参果,有十二分的舒畅和甜蜜。从心底产生出的兴奋,促使她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寒冬已经过去,春天已经来到,双槐村再也不是肖家的天下了。儿子庞书方当上双槐乡的支部书记兼乡长,是一个掌握政权的乡干部。现在,能在双槐村发号施令的,就是她的儿子庞书方,将来,威震双槐乡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的,就是东山再起的庞家。
回到家里,徐氏顿时有一种新的感觉,就好像那座青砖蓝瓦的高台阶大门楼又回来了。过去曾经有过的情景,霎时间又在她眼前浮现出来。她又坐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等着女佣端饭献茶;她又站在有一对青石狮子守门镇宅的大门口,看佃户一个个汗流浃背地来交租子;她又可以在通往前后院的过厅前的甬路上,指挥长工舂米辗面,东跑西颠干活儿了。
徐氏坐在院子里的青色捶布石上,望着东厢房前边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向墙根退去。明媚的阳光,普照在这个不太大的农家院里的面积越来越大。院子里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暖和。和煦的春风从东厢房的屋角吹进来,把头顶的榆树枝条吹得翩翩起舞。徐氏抬头看看天上的白云,再看看被她打理得非常严谨的农家小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东厢房的阴影退得离墙根只有一尺远的时候,庞书方兴致勃勃地回来了。那套穿在身上还没有多长时间的草绿色上衣,搭在右肩上。整个上身,坦露着洗得很白的粗布衬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欢悦的心情把凹陷的两腮填平了,焕发出年轻人应有的朝气。红润润的脸膛上,浸着细细的汗珠,显得更加有精神。
“妈,你啥时候回来的?那个不可一世的肖进喜,被我亲手砍死了。是押到刘玉婷和李盼富的坟前行刑的。脖子上一刀,腰眼上一刀,整整断了三节。跟着看的人可多了,从山下到山上,所经过的路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人。不光是咱村的,十里八村都有人来。”庞书方随手把搭在肩上的军上衣甩在院子中间扯着的绳子上,回过头对母亲说。似乎是一个在战场上立下头等功的勇士,完成了一件让他足以长时间感到荣耀的大事。
“恁妈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看见流血,看见死人。我也想跟去看看,可我这两条腿,就是不听使唤,不愿跟着走。书方,我问问你,真的是你举刀杀了肖进喜?”徐氏睁大眼睛看着庞书方,好像他昨天还是一个稚嫩的孩子,突然间就长大了,成熟了,长成了一个高大粗壮的男子汉,一个威风凛凛的大英雄,一个能支撑庞家门面的顶梁柱。
“咋了,妈?姓肖的把咱家治成这个样子,我早就想把肖家那小子刀劈斧砍剁成泥。今天,共产党给咱撑腰,我才了了这桩心愿。妈,你不高兴?处决肖进喜,我代表的是给老百姓撑腰做主的人民政府。”庞书方凝视徐氏,感到母亲心里,一定凝聚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结。
“历朝历代的政府,哪一个给老百姓撑过腰做过主的啊!你说的人民政府,真的能给穷苦人撑腰做主?”徐氏那一双浑浊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有点儿不相信儿子所说的话。
庞书方朝徐氏跟前走了两步,蹲下去,拉住母亲的手,放慢语速说:“妈,人民政府是共产党领导的让穷苦人当家做主的政府,和历朝历代的政府不一样,和郗镇长的镇公所也不一样。黄部长说了,人民政府是专门领导穷人打土豪,分田地,闹翻身,求解放的。妈,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你儿子早就是一个共产党员了,并且当了咱双槐乡的支部书记和乡长。黄部长信任我,只要是人民政府要我做的事,我都领头去做。”
徐氏听着庞书方的话,如在浓雾里看山腰,朦朦胧胧的。但是有一点她相信,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庞书方,已经出人头地,庞家的家业复兴,有希望了。庞书方的话里,有一句她听明白了,那就是打土豪,分田地。肖进喜作恶多端,遭到杀身之祸,也是咎由自取。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不能复活。肖进喜死了,早年卖给肖家的田地房宅必须尽早要回来。在徐氏看来,物归原主,天经地义,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宜早不宜迟。时间耽搁得久了,说不定还会有难以预料的变故。
“肖进喜死了,咱该住进那两进院子了吧。抓住肖家那小子的时候,我就做好搬回去的准备了。我左也等,右也等,你连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原本就是咱家的房子,咋能变成干部做事的地方呢。”
庞书方听着徐氏的话,知道母亲对早已卖给肖家的田宅仍然不能释怀。这也难怪,庞书方自打记事的时候起,母亲就领着他在村北的那所破屋里熬日子。夏天顶着一轮能把人的汗水烤干的烈日,冬天顶着整天能把人的骨头冻裂的朔风,一直熬到现在。庞书方非常清楚母亲的心思,她做梦都想把过去卖给肖家的田宅赎回来。在他十二岁生日的那天,母亲在望夫崖上给他说的那一番话,到现在他才完全明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解放了双槐村,当上双槐乡党支部书记兼乡长的庞书方,作为庞家的后代,却没有让母亲的愿望实现。那座有着青砖蓝瓦的深宅大院,被没收后成了双槐区委和区政府的办公大院。
庞书方大睁两只惊疑的眼睛望着母亲,徐氏也大睁两只期待的眼睛望着儿子。在灿烂的阳光下,母子俩对视着,竟然没想起做午饭。
解放军攻打淮源县城的那天晚上,庞书方几个人被黄钦龙召集到乳泉峰的小学堂里,开了一个秘密会议。
在庞书方的眼里,这位来双槐村教书的黄钦龙,是一个极不平凡的神秘人物。果不其然,过去不露真相的黄钦龙,那天晚上穿在身上的,是一套崭新的绿军装。通过黄钦龙的事先介绍。庞书方这才明白,黄钦龙原本就是一个军人,是共产党军队里的一个营教导员。在抗日战争的炮火中,作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中的一个军人,和日本帝国主义的军人做过殊死的搏斗。在解放战争的炮火中,作为一个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指战员,率领部队挺进中原后,以一个教书先生的身份来双槐镇开展地下革命工作,秘密发展党的组织,暗地组建双槐镇一带的地方政权。
摇身一变成为军人的黄钦龙,非常威严地坐在讲台上,非常严肃地向前来开会的人讲话。
他说,今天来开会的,都是双槐区的革命积极分子,在旧社会受地主阶级剥削和压迫的农民,是无产阶级革命依靠的先进分子。现在的革命形势非常好。中国人民解放军就要打回来了,淮源县就要解放了。咱双槐村的穷苦老百姓,也将获得解放,迎来穷苦老百姓翻身做主人的新生活。当前的紧要任务,就是打倒残酷压迫剥削穷苦老百姓的地主阶级,打倒蜕化变质的国民党反动派,建立一个全新的新民主主义国家。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支部队,在大山里游击队的配合下,今天晚上就要打回双槐村。为迎接人民子弟兵进驻双槐村,首先要把反动的镇长郗敏学抓起来,把恶霸地主肖进喜抓起来。把掌握在郗镇长和肖保长手里的政权夺过来,交到穷苦老百姓手里。大家都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革命积极分子,有的已经成了中国共产党的预备党员。在行动之前,要严守秘密,千万不能走漏风声,更不能打草惊蛇,以免发生意外。在完成革命任务的过程中,尽量不出现流血伤亡事件。
他还说,十里八村中间,双槐村是一个五六十户人家的大村子。淮源县就要解放了。中共淮源县委决定,成立一个全新的为贫苦老百姓服务的人民政府,名称是“淮源县双槐区人民政府”,办公地点,和中国共产党双槐区委员会一起,将肖家大院没收后,暂时设立在那里。以前的双槐镇,解放后正式改为双槐区。咱这双槐区,共有十六个乡,六十八个自然村。我是中共淮源县委派来做地下工作的,为了巩固无产阶级革命政权,特别设立一个人民武装部,我任武装部的部长。中共双槐区高官和区政府的区长,由在部队经受过锻炼重返故里的常民全担任。至于说下边的乡与村的干部安排,区委已经拟定好了。由庞书方担任双槐乡的党支部书记兼任乡长。解放军和游击队一进村,就向全区群众宣布。以后的任务是,公审那些横行乡里,欺男霸女的恶霸地主,没收他们侵占老百姓的财产,给穷苦的老百姓分衣分粮,分地分房,分牲口分农具,让贫苦的老百姓有房住,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彻底翻身得解放,过上幸福的生活。
寂静的夜晚,会议在一种极其紧张而神秘的气氛中进行,时间短,议程简,任务分配具体,行动措施严密。
会议结束后,黄钦龙就领着参加会议的人员,绕过落凤坡的北麓,将人民解放军的一个连队和从大深山里来的游击队悄悄领进村里。常民全重返故里,少不得和庞书方亲亲热热地寒暄几句。令庞书方没有想到的是,那个被肖进喜逼得家破人亡的李良玉,也在游击队里,重新回到了双槐村。
紧接着,常民全就领着几个民兵、游击队员和解放军战士,去镇公所抓捕郗敏学。庞书方领着几个民兵、游击队员和解放军战士,顺着村后的山坡,悄无声息地向肖家后院的墙根处摸去,顺利地完成了抓捕肖进喜的任务。
平时横行霸道惯了的肖进喜,本想反抗一下,可是,在几个熟悉和不熟悉的年青人面前,突然间失魂落魄,连挣扎的气力也丧失了。
肖进喜被关进饲养室,和几个牲口拴在一起。拥有权力的庞书方,看到肖进喜垂头丧气的样子,心头蹦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过去的肖进喜,身后有郗镇长撑腰做主,就可以横行乡里,肆行无忌,为所欲为。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在村里人面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被抓起来之后,就变得像一滩稀泥,立又立不起身子,沾又沾不上墙板。无论多么强横的东西,只要失去权力,就会变成一团软面,任人想怎么揉就怎么揉,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怎么压就怎么压,想怎么擀就怎么擀。
肖进喜被抓的第二天早晨,黄钦龙就派常民全和庞书方,一个代表双槐区的政治权力,一个代表双槐乡的政治权利,去没收肖家那座青砖蓝瓦的作为剥削阶级标志的深宅大院。
临出发的时候,黄钦龙特意嘱咐常民全和庞书方,肖进喜横行乡里,胆大包天,为所欲为,罪不可赦。他的家属,老的老,小的小,都是女眷。肖进喜的母亲贺氏和妻子余成娥,没有什么罪过,不属于镇压对象。肖莲英尚在幼年,必须受到人民政府的保护。让她们搬出肖家大院之前,要做好她们的思想工作,让她们明白共产党的政策,不能用行政命令的手段,强行威逼的办法。
庞书方是黄钦龙一手培养起来的积极分子,已经发展他当了共产党的预备党员。黄钦龙看着庞书方,非常赏识他的勇敢果断。送他俩来到下山的路口时,还向庞书方一再强调,到肖家之后,不要感情用事,要注意党的政策,讲究工作策略。
来到那座青砖蓝瓦的有着高高台阶的大门口,庞书方稍稍停了停脚步。大门口台阶上卧着的两个青石狮子,正向他呲牙咧嘴地笑。青砖立墙蓝瓦覆顶的高大门楼,好像要倾倒下来。庞书方的心头,突然产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两头石狮子的笑,不是对他这个堂堂的庞家男子汉的微笑,而是对他的讥笑。笑他软弱,没有能力赎回父辈卖出去的田地宅院。这座深宅大院,原本就是他庞家的。分田分房,也得先尽着他庞家考虑。如果能真的再搬回这座宅院,不仅能让母亲宽心,也能让他在大院里安下心来。庞书方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定睛再看的时候,那讥笑又变成了微笑。这微笑里面,包含着对他这个年青人的鼓励和鞭策,好像在告诉他,比这座深宅大院更重要的东西,就是手中的权力。他已经拥有左右整个双槐乡的权力,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整个双槐区也是他发号施令的地方。那时候,他庞书方就可以在人们面前直起腰杆,壮起胆子,呼风风来,唤雨雨至,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肖家大门口站岗的战士,向常民全和庞书方行了一个庄严的举手礼。常民全和庞书方,也大大方方地举起右手,向站岗的战士还礼。庞书方把腰板挺得直直的,跟着常民全,昂首挺胸走进肖家大院,心胸变得宽广了,心情也变得坦然了。
过去总是阴森森令人一进来就感到毛骨悚然的肖家大院,已经洒满了春天金灿灿暖融融的阳光。
后院正房的门敞开着,显得潮湿而阴暗。里面传出贺氏嘤嘤的哭泣声。她已经哭了很长时间,哭得精疲力竭。
“谁在屋里呢?”刚刚在门前停下脚步,还没等常民全开口,庞书方就粗声大嗓地喊起来。
只这一声,屋里的哭声嘎然停止了,静得几乎没了气息。
稍微停了一会儿,随着脚步的响声,出现在屋门口的,不是肖明凡的遗孀贺氏,而是怀里抱着女儿的余成娥。她站在门口,头发零乱,满脸泪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