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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被长期的淫雨摧残得伤痛不堪的应秋珍,听了黄钦龙的话之后,心中像大海的波涛一样,不住地翻涌。整整一个夜间,都没有睡着。
春天来了,乌云散了,太阳出来了。解放军来了,为双槐村驱退严寒,带来了明媚的阳光与和煦的春风。受苦受难的村里人,心头暖融融的。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二年前来双槐村教书的黄钦龙,不再隐瞒身份,穿上人民解放军的服装。应秋珍认为,黄钦龙就是潜藏在大山里的一条龙,春雷炸响的时候,他才穿过云雾,显露出真实的身份。
报晓的雄鸡唱过头遍,应秋珍就起床了。她没有惊动弟弟妹妹,轻轻来到孙氏床前,尽量压低声音说:“妈,我去城里了。”
孙氏折起身,看看显得有些疲倦的儿媳妇,悄声说:“天还早呢,再睡一会儿吧。天亮了再走也不迟。”
应秋珍轻声说:“不碍事,天越走越亮。你别担心。”
“我去把思源叫来,路上给你做个拌。昨晚上给你准备的干粮,在锅里盖着。带在路上吃。”孙氏说着,就要起身穿衣服。
应秋珍连忙止住,说:“妈,别叫他了,他的腿走路不方便。我拿点儿吃的就行。你睡吧。如果没有其它事,明天中午就能赶回来。”
应秋珍掀开锅盖,拿了几张饼,用手帕包住,轻轻打开大门,悄悄地走出去。
双槐村的黎明,人不闹,狗不咬,村里村外一片静谧。应秋珍来到十字街口的大槐树前,非常虔诚地向大槐树行了一个鞠躬礼,悄悄为常思根祈祷:“大槐树啊大槐树,都说恁是双槐村的树神。常思根是村里出生的,恁看着他长大。求恁保佑他,无论他在哪里,都让他平平安安,无灾无难。也求恁显显灵,让他早点儿回来。如果他回来了,我天天来烧香磕头。”
大槐树沉默着,从刚长出不久的嫩绿的树叶上,滴下来的露珠落在应秋珍脖子上。应秋珍感觉到,春天的露珠已变得温润可亲,清爽可爱。此时此刻的应秋珍,真把耸立在十字街口那两棵相拥相抱的大槐树看成神灵了,认为大槐树只要一显灵,一定会催促常思根早日回到家乡双槐村。
应秋珍对着大槐树认真看了一阵,转过身,顺着大街往南走。没走几步,又回头看看大槐树。曙光初现时的大槐树,静静地垂着头,好像在思考怎样去完成应秋珍托付给它的任务。应秋珍心里好像有了预感,大槐树已经被她的精诚所感动,开始显灵了。
和风铺畅的早晨。应秋珍走过架在淮河上面的小木桥,走上通往县城的道路。远远的,东方大山间的一线乳白色的光亮,慢慢泛开来,漾成一片橘红色的海洋。那是东方迎接新一天到来的曙光。火红的朝阳将踩着这层波浪从东方的大山里跳出来,给人间送来无限的光明与温暖。
应秋珍迎着曙光向前走。温和的春风拂在脸上,沁入肺腑,她好像第一次接触到这样令人赞叹的早晨。压抑在心中的阴云被这片曙光驱散了,把过去的苦难变成新生活的希望。应秋珍朝东方那片灿烂的曙光走去。不知不觉间,橘红色的曙光就扩散成如血似丹的朝霞。
很快的,火红的太阳就在如血似丹的朝霞中露出笑脸。稀稀疏疏的几颗星星,非常知趣,悄无声息地隐退了。霞光慢慢消退,将蔚蓝色的天空让给暖融融的朝阳。几片云彩脱去血色的衣裙,像铺展在天际的片片洁白的棉絮,悠悠然在阳光下尽情变换柔美的容颜。大地上的积雪逃得无影无踪。山顶上泛绿的树林中,喜鹊登枝,敞开歌喉,和应秋珍轻捷而沉稳的步伐同一节奏。山坡上怒放的迎春花,披着鲜鲜亮亮的霓裳,尽情接受春风的拂摸,接受阳光的沐浴,在春风的吹拂中,在阳光的照耀下,不停地向应秋珍点头致意。从沉睡中苏醒的淮河水,迈着欢快雀跃的舞步,唱着清脆激越的歌曲,合着应秋珍双脚迈动的节拍扬波打漩。
应秋珍心急如火,行路匆匆,弯弯曲曲的四十里山路,好像缩短了距离。不到半晌工夫,她就走进淮源县的城西门。
整个淮源县城,尽管残留有战火硝烟的痕迹,却和先前大不一样。大街两旁家家户户的门首,都飘扬着一面鲜艳的小红旗。这一面面红红的旗帜,随着顺街而来的惠风飘扬,召唤从旧社会的凄风酷雨中走进灿烂阳光下的城里人和乡下人,迎接和历史上任何时期都不一样的春天的到来,迎接和过去任何一天都不一样的太阳的升起。每面旗帜上的红色,比黎明时东山头泛起的朝霞还鲜艳,比地平线上刚刚升起的太阳还鲜亮,比战场上革命烈士洒下的热血还鲜灵。
看着大街两旁鲜艳的红色旗帜,应秋珍忽然产生出一种奇妙的遐想。那些身穿草绿色军装的解放军战士,那些曾经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上英勇杀敌的解放军战士,那些曾经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的解放军战士,是用生命和热血给中国大地上的穷苦百姓挣来了一个太平的新社会,新天下,新生活。普天下老百姓迎来的新社会、新天下、新生活,就像空中刚刚升起的朝阳那样鲜红,就像解放军头顶上的五星帽徽那样鲜红,就像战士们领口处的领章那样鲜红,就像满城里飘扬的旗帜那样鲜红。应秋珍痴痴地想,将来生活在阳光普照的温暖的世界里,就不会再有寒冷,不会再有饥饿,不会再有黑暗,不会再有恐怖,不会再有战争。面前的新生活,已经进入到一个全新的火红的世界里,进入到一个全新的火红的岁月里了。
许多穿着草绿色军装的解放军战士,正在用笤帚醮着铁桶里的石灰水,在陈旧的满是弹痕的墙壁上刷写标语。不太工整的字体,却透露出渴盼翻身求解放的人们的心声。“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封建主义!”“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中国共产党万岁!”“伟大领袖***万岁!”“永远紧跟***闹革命,迎接新中国的到来!”一个个解放军战士的脸膛,在阳光的辉映下,显得红红的,像头顶上的五星帽幑和领口上的领章一样鲜艳,焕发出战士特有的勃勃青春。
城里的居民三五成群在洒满阳光的大街上散步,显得非常悠闲,也非常幸福。有的?着竹篮,去集市上做买做卖。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相聚在被手榴弹炸出豁口的墙壁前,看着解放军战士刷写标语,亲切地和战士谈论着什么,还不住地展开双臂活动腰身,似乎在拥抱那轮和煦的太阳。
应秋珍顺着西大街的石板路面往东走。阳光从空中洒下来,照在身上,把她的前胸照得暖融融的。一对初来的紫燕,从头顶飞过,“啾啾啾啾”,唱得应秋珍心里美滋滋的。她看着这对紫燕,心中生出羡慕之情。这对飞燕,展开双翅,飞向曾经生儿育女的巢穴,继续做繁殖雏儿养育后代的美梦。应秋珍多想此时此刻就把常思根找回来,像这对紫燕一样,飞到双槐村的巢穴里,为将要到来的新中国,生养一双聪明伶俐的儿女,让他们在继往开来的新纪元,共同创建全新的社会生活。
一个穿草绿色军装的战士,担着满满的两大桶水,和应秋珍迎面走过来。应秋珍急忙靠到街旁,给担水桶的军人让路。待到担水桶的军人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应秋珍才注意到,那个担水桶的军人后边,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正迈着轻快的脚步,跟着军人的步伐走。
半空中的太阳,把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县城。县城里的一切,沐浴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应秋珍身披空中洒下来的温暖的阳光,踏着大街上洒满金色阳光的石板路,穿过县城中心的十字大街,来到位于东大街路北的淮源中学校门口。
学校大门口,在兵燹中坍塌的大门楼,两边高高的墙壁,仍带着大火焚烧过的痕迹,顽强地挺立着,像一对坚强不屈的冤魂,向初升的太阳诉说苦难的遭遇。曾经是教室的两排瓦房,到处散布着碎砖烂瓦。听不到莘莘学子朗朗的读书声,应秋珍听到的,似乎是那些碎砖烂瓦在九泉之下发出的义愤填膺的控诉,以及凄凄惨惨的呻吟。曾经是学生宿舍的两排瓦房,被烧得千疮百孔,看不到莘莘学子进进出出矫健的身影,应秋珍看到的,竟是那些摇摇欲坠还未掉落的窗棂。
毕竟是春天来了,温暖的阳光,洒向一节节断壁残垣,用爱抚的大手,抚摸着斑迹重重的躯体,用温暖的心胸,抚慰着伤痕累累的心灵。
应秋珍来不及多想,也没工夫多想,越过仍然顽强挺立着墙壁的大门口,来到父母亲曾经居住过的楼院前。
楼院一片狼藉,塌陷下来的瓦砾和没有烧透的檁条,早已面目全非。只有带着硝烟痕迹的墙壁,还倔强地挺立着,不愿在兵匪面前屈膝折腰。梁柱燃烧时冒出的黑烟,在墙壁上留下一层焦黑的痕迹。经过连续几天的阴雨冲刷,早已失神的墙壁上被冲得黑一溜,黄一溜,如同乞丐好几天没有洗过的脸。父母睡的顶子床烧得只剩下两条床腿和半截床帮,摆在书房里的各类书籍,在大火中成了一团团灰烬。几片没有烧透的书页被风吹落在院子里,好像是上坟时没有燃尽的冥钞。
惨死在兵匪枪弹下的父母,临时坵在楼前空地上。应秋珍重返校园,要重新安葬正直善良的父亲母亲。看着眼前一幕幕惨不忍睹的景象,应秋珍那双本来明明亮亮的眼睛,被悲伤的泪水蒙住。她不忍心再看曾经和常思根共同生活过的小院。她知道,和常思根共同生活过的那个小院,早已被兵匪焚毁得不堪入目了。
应秋珍打算亲手将父母的尸体起出来,再买两口棺材,盛敛后埋进一处清静的地方。父亲应尚礼,生前最爱过清静的生活。事先没有做任何准备,就匆匆忙忙赶来了。棺材到哪里买,她不知道。寿衣到哪里买,她也不知道,县城四周,哪一处是安葬父母的理想净土,她仍然不知道。过去,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常思根会给她撑腰做主,替她出主意,想办法。可是现在,看着让她曾经快乐地成长过,也让她曾经痛苦地伤心过的楼院,应秋珍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和孤独。
站在父母曾经居住过的楼院前,望着惨不忍睹的断壁残垣,应秋珍真的犯愁了,泪水像一股股涌泉一样,无遮无拦地纷纷往下落。
应秋珍后悔,来时没有听婆婆的话。如果三弟跟着她来了,也会给她拿个主意,想个办法,帮个忙。想做的事理不出一个眉目,应秋珍有一种无依无靠时的孤立无援和束手无策。去找外公家的族人吧,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境遇怎么样,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帮上忙。
“秋珍嫂子,你来得早啊。俺还想着你等一会儿才能走到呢。”
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一连串亲切的声音传过来,给应秋珍带来一阵惊喜。在束手无策的节骨眼儿上,真的是那两棵相拥相抱的大槐树显灵,派天神降临了吗?应秋珍心中一阵激动,急急忙忙擦干眼泪,睁大眼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她看到两个人,正大步流星往她跟前赶。
走在左边的那个,是住在村北的寡妇徐氏的独生儿子庞书方,右边的那个,是失踪多年重又回到村里的常民全。他俩都穿着一身草绿色的军服,只是没有帽徽和领章,显得英姿飒爽,精神十足。
“恁俩,这是……”应秋珍感到惊喜,向前迎了两步,本想说些表达惊讶而感激的话,嘴张了几张,也没有说出来。
庞书方满脸堆笑,来到应秋珍面前说:“嫂子,没想到吧,俺俩昨天就来了。黄部长派俺俩来,帮你给伯父伯母料理后事。”
常民全跟着说:“秋珍嫂子,昨天下午,我们接到黄部长的命令,就连夜赶过来了。谁知道,黄部长已向韩书记汇报过。韩书记在俺来县城之前,就把安葬伯父伯母的事安排好了。正等着你来呢。”
应秋珍看着对面的庞书方和常民全,迷惑不解地说:“韩书记?把安葬我爸妈的事安排好了?”
“是啊。你看,他们是县委县政府派的民工,帮你来了。”常民全说着,转身向大门口指了指。
应秋珍顺着常民全所指的方向看去。几个扛锹掂锨的人,早已走进校园,正在向楼院前走着。还有几个穿着绿色军装的年轻人,抬着两具漆得油墨发亮的棺木。
常民全说:“秋珍嫂子,来的时候,黄部长再三交代,一定要把伯父伯母的事办好。他说,伯父是淮源县教育界的名人,为淮源的教育事业做出的贡献,无论怎样评价都不过分。在烈士陵园里,韩书记已经给伯父伯母找好了茔地,让伯父伯母和那些为解放淮源牺牲的烈士,享有同样的荣誉。刚才,韩书记还特地嘱咐,你来了,就先去县委找他,有一些事要和你商量。”
“韩书记有事要和我商量?可我不认识他啊。”应秋珍听常民全这么一说,心头不免升起一团疑云,睁大眼睛看着常民全,不解地说。
“你不认识他,一到县委,自然就认识了。昨天,韩书记一提起伯父伯母,他还有点儿惭愧。责怪自己没能保护好学校,不仅仅是他工作上的失误,更是他一个县高官的失职。韩书记这个时候让你去见他,肯定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你去吧,这里有俺俩呢。等伯父伯母入敛后,你再回来。下午,韩书记要亲自参加伯父伯母的追悼会。”
常民全说着,那几个被派来的陌生人已经走到跟前,等候常民全和庞书方下命令。
常民全对领头的高大个子说:“你们来了,一切行动,都听我指挥。行动之前,我先给恁介绍介绍。这位姑娘,就是应校长的女儿,来给父母送葬的。”
经过常民全的介绍,那几个陌生人把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应秋珍身上,好像要在她身上找到些什么。领头的那个大个子向应秋珍点了点头。
“书方,你先领秋珍嫂子去见韩书记,这里的事情我安排。等韩书记和她把事情谈妥了,再领她回来。”
“好,我现在就领她去。”庞书方答应着,回头对应秋珍说,“嫂子,咱先去县委吧,这里的事有民全哥呢。咱去见见韩书记就回来。”
应秋珍仍然迷惑不解,堂堂的一个共产党的县高官,要见她这么一个平平常常的老百姓干什么。应秋珍心中尽管有无法破解的谜题,还是看看常民全,又看看周围的陌生人,跟着庞书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刚刚走出学校大门口,应秋珍就站住了。“书方兄弟,你先停一下,我问问你。我刚来到这儿,民全就把我支出来,究竟为了啥?真的是韩书记有事找我商量?还是怕我见到爸妈的尸骨伤心?”
庞书方也停住步,向后看了一眼说:“嫂子,你不要多心。刚才,韩书记就是这么交代的。他真的有要事和你商量。商量啥事,他也没说。一见到韩书记,啥事都清楚了。咱走吧。共产党来了,淮源县解放了。韩书记说,刚刚成立的县政府,和过去的国民政府县党部不一样,是共产党专门为穷苦老百姓撑腰做主办事的地方。你甭害怕。韩书记是个非常和善的人,到了他那儿,有啥话都可以直接和他说。”
应秋珍把目光停在庞书方脸上,也没有找到所要的答案。尽管心中有许多疑惑,也还是跟在庞书方身后,默默无语地走着。
应秋珍不知道共产党的县委在哪里,她只知道,过去的国民政府县党部,就在西大街的路北边。那里戒备森严,一般人不能随便进出,更何况像她这样平凡得再不能平凡的姑娘呢。那时候,应秋珍每每走到国民政府县党部的大门口,只是往门口瞟一眼,从来也没有进过那座森严的大门。现在的共产党县委,还能在过去国民政府县党部的大院里吗?
应秋珍走着,想着,想着,走着,不知不觉就穿过十字大街,来到挂着两块白底红字的大牌子面前。
应秋珍惊呆了。这座大门,正是她曾经路过多少次却没敢进去过的国民政府县党部的大门,只是那种森严的气象没有了,门楣上边放射惨白光芒的太阳消失了,换上去的,是一个耀眼夺目的红五星。红五星上面的门楼上,随风飘扬着一面鲜红的旗帜。如血似霞的红色左上角,是斧头和镰刀交汇在一起的图案。过去悬挂在门口写着黑漆大字的国民政府县党部的牌子不见了,换上去的两个牌子上,都有鲜红鲜红的几个大字。一块上写着“中国共产党淮源县委员会”,另一块上写着“淮源县人民政府”。
真的不一样了。过去非常熟悉的淮源县城,没几天的工夫,就改变了面貌。过去的白色和蓝色,变成了光鲜鲜的红色。应秋珍感觉到,这鲜艳的红色,和她在路上看到的朝霞一样火红,和她在路上看到的朝阳一样充满生机。应秋珍走在路上,是那片火红的朝霞,是那轮充满生机的朝阳,不但把她全身照得暖融融的,还给她照亮了前行的路。现在,县委县政府门楣上的五星,五星上面的红旗,还有木牌上的红字,把她整颗心照得亮堂堂的,给了她在光明大道上获取幸福生活的无限希望。
过去,应秋珍每每走到这座大门前,不由自主就生出一种畏惧感,尽管没人迎头盘问,心中还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现在,来到这座大门前,在她心头升起的,是一种亲近感,一种对新生活的希冀和向往。
“走吧。别让韩书记等咱们。”
应秋珍正看着想着,思绪被庞书方的声音喊回来。她向庞书方点点头,默无声息地跟在后边,走进中国共产党淮源县委暨县政府的大院。
县委会的办公室,就在一排坐北朝南的瓦房正中间,一块长方形的木牌端端正正钉在门口左边的墙壁上,“党委办公室”五个大字,红得耀眼而夺目,显得庄重而肃穆。
“韩书记,应秋珍同志来了。”
庞书方的声音刚落,韩书记就乐呵呵地答应着迎出来了。
应秋珍一看,不觉愣住了。黄钦龙和常民全所说的韩书记,竟然就是过去的韩裁缝。在三弟受伤住院的时候,还让他给三弟和公爹各做了一套衣服呢。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成了共产党淮源县的书记了!时代的变迁,社会的变化,实在太快太突然了。
“应秋珍同志,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正要和你商量。快,屋里坐,屋里坐。”
韩书记清亮而爽朗的声音传过来。这声音非常熟悉,和她去为三弟定做衣服时的声音一样亲切外,还增添了一层应秋珍说不出来的威严。
应秋珍还没有反应过来,韩书记就非常热情地伸出右手,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这一场景的出现,应秋珍感到有些突然,有些窘迫,也有些尴尬。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堂堂一个共产党的县高官,要和一个刚刚在苦难中挣脱出来的姑娘握手。霎那间,满腹的热血似乎全部涌到脸上,她的脸火辣辣地发烫。尽管如此,应秋珍还是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和韩书记的手握在一起。
一只强健有力的手和一只柔弱纤细的手相握的霎那间,一种前所未有的信息传到应秋珍的中枢神经中,共产党的干部和国民党的官员不一样。通过手与手的触碰相握,将过去男女间的差别,地位间的差距,全消除了,都拉平了。这样的干部,就是共产党的干部,这样的平等,就是老百姓需要的平等。应秋珍打心眼儿里对韩书记产生出感激与敬佩,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睛潮湿了,涌出来的泪水,是情不自禁的,温热的。
庞书方碰了碰应秋珍的衣袖。应秋珍看看韩书记,跟着庞书方,走进中国共产党淮源县委的办公室。韩书记随后也走了进来。
县委办公室,是宽敞明亮的三间屋子。走进屋门,映入应秋珍眼帘的,首先是靠北边墙壁上的四幅陌生的巨幅画像。在巨幅画像的东边山墙正中,又有两幅画像。分别写着“马克思”“恩格斯”的两幅,显得非常稳重;分别写着“列宁”“斯大林”的两幅,显得非常肃穆;分别写着“***同志”和“朱德同志”的两幅,显得十分慈祥。在靠近墙角处,还有一个关闭着的小角门,门上的红色油漆,好像是刚刚涂上去的。办公室里,十多把高靠背的红漆椅子,紧紧地围绕在一个深绿色的长方形台案四周,像一个个严阵以待的将军,在严肃地接受总司令的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