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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里有人哭出声来了。先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哭声,透过雨帘传过来,比刺激皮肤的冷雨还冰凉。慢慢地,哭声多起来。远处的,近处的,交织在阴雨中,汇成令人心碎的声浪,给沉寂的黎明,涂上了一层凄冷的色彩。淮源县城的黎明,处在阴暗晦湿的天气里,在受苦受难的老百姓心头,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常思根要在冷雨凄凄的黎明时分,领着应秋珍离开县城。如果走得迟了,说不定还会有更惨重的灾难降临到头上。打死党国的官兵,一旦官府追究起来,常思根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罪责。

学校被大火烧毁了,成了牵连到常思根和应秋珍命运的是非之地。常思根的第一选择,就是赶快离开。只要青山在,何愁没柴烧。在万众痛哭的黎明时分,在滂沱大雨的倾泻中,常思根拉着应秋珍的手,急匆匆从学校大门口走开了。

本来就不太大的淮源县城,像一个身体十分虚弱的病姑娘,遭到凶猛残酷的强暴一样,变得冷落萧条,破败零乱,甚至奄奄一息。冰凉的雨水,像飞速攒射的子弹,击打着大街两旁的店铺和住宅。街面上凄冷荒凉,很少有人走动。只有几家杂货铺开了门。门前的房檐下,支撑着遮挡风雨的大块油布。店伙计一边心神不安地修理被砸坏的门板,一边心有余悸地左顾右盼。

大街上,穿黑制服的警察多了。他们披着雨衣,背着长枪,掂着警棍,在雨帘中不住地晃来晃去。宽宽松松的雨衣,把扎在腰肩上的武装带隐藏在里面,把大盖帽上那一圈像缠着的白孝布遮掩起来。

在遭遇兵燹的时候,这些穿黑制服的警察,吓得失魂落魄,像蜗牛一样,把身子蜷缩进薄薄的脆弱的躯壳中,不敢出头露面。谁都怕一不小心,惹出是非,招来祸端。县城被劫掠之后,他们感到灾祸已去,把身子从躯壳里伸出来,慢慢地在大街上爬行。调动灵敏的嗅觉,四处搜寻他们认为的可疑分子。

淮源县城里的政治气氛,处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

国民政府县党部的县长朱运来恐慌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好心好意开门迎客,反而引狼入室,迎进门的却是一群强盗。曾经多次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上奋力拼杀过的朱运来,严格遵守部队纪律,在战场上英勇奋战,杀敌立功。他所率领的部队,骁勇善战,指哪打哪,所向披靡,具有坚不可摧的战斗力量,并且军纪严明,爱民如子,颇受老百姓的欢迎。只要一听说是他率领的部队,日本鬼子就吓得魂飞魄散,不战而逃。他严格要求属下,维护老百姓的利益,不能见利忘义,骚扰民众。如果发现有骚扰民众的,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当兵的,只要情况属实,就严惩不殆,绝不手软。朱运来凭借着铁一般的纪律,率领他的部队,在抗日前线打了一场又一场漂亮的胜仗。

在黑暗得令人窒息的夜里,朱运来得到驻扎在淮源中学的官兵淫侮市民、抢掠财物的消息时,大为吃惊,他根本不相信会出现这样的事情。部队已经开拔出城,连跟他这个一县之长打个招呼都没有,倒使他窝了一肚子气。朱运来又痛心,又气恼,又愤恨,不住地怨天恨地,骂爹骂娘。日本鬼子投降之后,这支党国的部队,竟然退化得如此之快。像这样的部队,还能打胜仗吗?还能赢得民众的敬仰与爱戴吗?长夜漫漫,冷风凄凄,朱运来再也睡不着觉。他披衣坐在昏黄的灯光下,苦思冥想而不得其解。中华民族十多年的抗日战争,难道是靠这样的部队,把不可一世的日本鬼子打败的吗?朱运来心中,对这支部队的所作所为十分不解,甚至对这支部队的性质也产生了怀疑。

无论朱运来怎么唉声叹气,怎么骂爹骂娘,怎么搓手顿脚,怎么百思不解,还是无济于事。引狼入室,大祸铸就,怨天天不语,怨地地无声,只有满天的乌云压在头顶,压得朱运来那颗激荡着的心沉沉的,闷闷的,重重的,疼疼的。他好像从高高的崖顶上由极快的速度摔进无底的深渊,五脏六腑全部摔成了碎片。扯天扯地的淫雨,无情地袭击他的心。那颗原本火热的心,被侵袭得冰凉冰凉,像揣着一大块冰垞垞。

怨归怨,恨归恨,眼下,这支本质退化的部队,给县城造成的创伤,还得他朱运来想方设法去医治,给县城留下的残破局面,还得他朱运来绞尽脑汁去收拾。已经把极度悲愤的居民逼到了疯狂暴怒的临界点了,稍有不慎,就可能引起全城居民的大暴乱。隐藏在民众中的地下共产党人,一定会暗地里鼓动人心。大深山里的游击队,很有可能乘机攻进县城,号召人民起来,打倒国民政府。专署的殷专员,一夜间打来三次电话,要他密切注视共产党的秘密活动,防范山里游击队进城。县城里出了始料不及的大事,朱运来急头怪脑,如坐针毡,天还没亮,就召集县政府的各级官员开会,要求在全城严密布防,加强巡逻,严防共产党煽动居民暴动。

天亮了,乌云不但未散,反而压得更低,淫雨不但未停,反而下得更猛。气氛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紧张,局势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酷。

常思根拉着应秋珍,刚刚来到街口,就看到未曾倒塌的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并排贴着两份儿告示。一份儿是淮源县国民政府加强社会治安防止暴乱的,另一份儿是稽查举报动乱分子和探查共产党秘密组织的。这并排贴着的两份儿告示,好似一对连体婴儿,把未知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新涂的墨汁经不住雨水冲刷,漫漶的字迹模模糊糊,常思根和应秋珍还是能分辨出来。告示上说得明白,凡是在县城里煽惑民心,替共产党说话,扰乱社会治安者,一经查出,立即逮捕,不分情节轻重,一律按共匪论处。落款处的县政府大红印章,被雨水淋成了一滩鲜红,像无辜居民身上渗出的鲜血。

看到这样两份儿告示,常思根不由得直打寒噤。身上的凉气,直透到心里,使郁闷忧悒的心境变得冰冷而恐慌。

情急之下,一怒之间,杀死了中央军的官兵,无论怎么说,也是家灭九族的重罪。一旦查出来,不但自己身首分离,就连双槐村的父老乡亲也要受到牵连,遭遇祸患。年轻气盛的常思根,凭着一腔热血,几分义气,竟然不顾头青眼肿,惹下了不可收拾的灾祸。常思根看到这两份儿告示,真有些后怕。

二年前,常思根怀着对日本鬼子的满腔仇恨,不论分说,把县太爷的公子杜民德打死了。虽说是误杀,但如果查出来,县长杜金路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不知是上苍有眼,还是意外巧合,让常思根躲过了那场意想不到的灾祸。先是成群的饿狗,你撕我拽,把杜民德的尸体撕吃了。能啃的骨头也被嚼碎咽进肚子里,啃不动的,拉得满城壕都是。紧接着一场特大暴雨,雨水卷起城中的污垢,汇成一股股污浊的水流,漫进城壕,和杜民德的血迹混在一起,淹没了满城壕的青蒿。再加上天气酷热,警察懈怠,案件的侦破就此搁浅了。

如果刑侦队员全力以赴认真破案,再难破的重案大案,也会破个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令常思根侥幸的是,杜民德在县城里作恶多端,臭名昭著,不但平民百姓怕他恨他,就连官府衙门里的大小官吏都讨厌他。案件一发生,警察们嘴头上不说,暗地里庆幸,哪路神仙派来天兵天将,把杜民德抓到阴曹地府里去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谁也不肯尽心尽力。县太爷和警察局长貌合神离,明争暗斗。案件一发生,警察局长表面上装腔作势,实质上另有心计,巴不得杜民德一案沉入大海,永远不再浮出水面。他见风转舵,顺风撑船,见利就上,见好就收,阴一套,阳一套,糊弄得杜金路有苦难言。

这一次可比不了那一次了。常思根枪杀的,不是一个,而是三个,不是误杀冒充日本兵的假洋鬼子,而是明明知道是中央军官兵的情况下,明目张胆地杀害的;不是在黑夜中的城壕中,而是在黄昏时的校园里。现在,那几具尸体,还在楼院的废墟里躺着卧着。刑侦队用不着调查,用不着侦破,就能把凶手锁定在常思根身上。毒蛇缠住身子,绳索套住脖子,再想逃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了。

“走,出城!”

常思根斩钉截铁地低声说了一句,拉起应秋珍就转入路南边的一条胡同。穿过小胡同,就能走到县城的东南角,翻越城墙,逃出城外。常思根早就知道,在城墙的东南角,有一处豁口能翻越出城。

常思根要快刀斩乱麻,在朱县长及一应官员还不曾察觉的情况下,就逃进莽莽苍苍的大山里。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保住一条命,迟早会找到一条生路。

常思根领着应秋珍,刚走进胡同还没有多远,就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面色煞白地哭喊着,从残破的院子里跑出来。

常思根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应秋珍非常害怕,惊慌失措地躲到常思根背后。

“好人哪,救救我家孩子吧。都是那些杀千刀的,逼得她没法活了!”

中年妇女猛然跪在常思根面前的泥地上,拉住他的胳膊。哭着说着,非常惨痛。

“孩子咋了!”面对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这位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中年妇女,常思根没顾上多想,开口就问。

“昨天晚上,土匪冲进来。她没法活了,关住门上吊了。”中年妇女哭着说着,指了指院子东边的厨房门口。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人命关天的时候,常思根又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了。他迈开大步,三步并作两步,慌忙忙跑进院子里。

中年妇女跟进来,哭着说:“在厨房里,她插上门,咋喊也不开。”

常思根向四周看看,靠近主房东山的地方,有一间低矮的厨房。一个土坯垒起的烟囱,默无声息地在门口旁边傻愣着。

常思根上前推推厨房门口那扇单薄的门板,没有推开。他抬起脚朝门板猛力跺去。“咔嚓”一声,门板折断了,腐朽的门轴也断裂了,单单的一扇薄门板,歪到一边去了。

厨房不大。一个年轻轻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在檩条上耷下来的一个木头挂钩上悬吊着。这是一个悬挂食物的挂钩,用一个不太粗的树杈做成。一根粗而结实的麻绳,从二檩上吊起木钩。常思根知道,在双槐村老家,母亲就常常用这样的木构吊着一只篮子,以防老鼠和野猫偷吃放在篮子里的食物。现在,在这个贫困的家庭里,二檩上悬挂着的木钩,竟成了一个苦命女孩儿的勾魂索。

常思根急忙抱住姑娘,把她从那条用碎布条拧成的绳套里取下来,抱到门外,平平地放在泥地上。姑娘的魂魄,随着阴间来的勾魂鬼魅,早已走过奈何桥。常思根让应秋珍为姑娘做了人工呼吸,也没能把姑娘的魂魄招回来。

中年妇女跪在姑娘身边,一边哭,一边把姑娘瞪着的眼睛闭合起来,还不住地埋怨自己。“闺女啊,妈没本事,护不住你啊!恁爹被日本鬼子杀害了。你今年才十六岁啊,就走了这条路。你撇下娘走了,叫娘今后依靠谁啊!”

听着中年妇女的哭声,常思根这才意识到,不能在这里久停,就说:“大婶子,别哭了。孩子这样走,可能心里还比较好受些。俺家也有人被这群魔鬼枪杀了。俺是逃命的,得赶快走。如果能活着回来,俺就当你的儿女。”

常思根说罢,站起身来,拉起应秋珍,就往外走。

“恁俩回来!先别急着走。”

常思根和应秋珍返身站住,中年妇女已经追上来,哆嗦着一只手,指着应秋珍,对常思根说:“孩子,就让她这样到外边去?”

常思根看看应秋珍,脸忽然红了。应秋珍身上被**撕破的衣服,遮不住肉体。

“俺闺女死了,不再穿衣服了。她还有几件衣服,虽然破些,也能让姑娘遮遮丑。恁等等,把衣服换了再走。”

中年妇女说着,回身走进堂屋,掂出几件破衣服,招呼应秋珍进去更换。

应秋珍看着常思根,感到有点儿突然,也有些无所是从。

常思根说:“你去吧,听大婶的。”

应秋珍跟着中年妇女走进屋里,跪下去磕了几个头,接过中年妇女递给她的衣服,把身上被撕破的衣服换了下来。

“走吧。老天爷保佑恁。”中年妇女双手合十,向苍天祈祷,“老天爷,开开眼吧!保佑这对落难人吧!”

常思根和应秋珍,再次谢过中年妇女,急急地向冷雨中走去。

他们穿过胡同,来到县城东南角的城墙边,左右看了看,才放心地越过满是枯草的城壕,向城墙根走去。

雨,下得更大了。冷雨打在泥泞的道路上,打在颤栗的枯草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几个穿着黑制服的人,抱着长枪躲在街头的店铺屋檐下,缩着脖子避雨。常思根和应秋珍,来到城墙的豁口处,扯着干枯的树枝,翻到了城墙外边。

从城东门和城南门延伸出来的官道,常思根和应秋珍都不敢走。他们沿着山根处的羊肠小道,直向东南方的大山里走去。一连绕过好几个山包,他们才转弯向西,想回到远离县城的双槐村,看一看可爱的家乡,给父亲母亲鞠个躬,给弟弟妹妹告个别,再去寻找可避风雨的安全港。他们走了好长时间,直到走得累了,才敢停下脚步,躲进山腰间一座无人看管的破庙里避雨。

常思根看看面前被冷雨吞没的大山,咬咬牙,坚定不移地说:“城里和乡下,都没有活路了。咱找游击队去,好吗?”

应秋珍看着常思根,点点头说:“咱俩住进同一间屋的那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到哪儿。城里也好,乡下也行。去找大山里的游击队,我也跟着你。”

在空旷寒冷的山野里,常思根听到应秋珍这么说,心头涌上来的一股暖流,抚慰着他的心。应秋珍紧紧偎依在丈夫身边,常思根的心里,才感到一阵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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