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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小满到,麦梢黄,芒种忙,打半场。”一到小满,满山凹和满山坡的麦子就黄梢了。饱盈盈的麦粒憋得麦壳鼓胀胀的,长长的麦芒向两边奓着,向过路的人昭示,今年是个丰收年。度过春荒的人们,抚摸着即将成熟的麦穗,好像抚摸慢慢长大的孩子一样,脸上露出了笑容,心中透出了喜悦。麦子上了场,碌碡一响,双槐村的穷苦人,锅里的饭就稠了,孩子就不再喊饿了。

卧龙坡下的一亩半水田,冬季不再灌水,李盼富生前播种的麦子成熟了。落凤坡西边的半亩旱地,李盼富生前播种的麦子也成熟了。金灿灿的麦穗,饱盈盈的麦粒,给李良玉的心情带来莫大的安慰。他盘算着,等到麦收之后,卧龙坡下边不再插稻苗,落凤坡西边不再种玉米,把打下的麦子全部卖了,就领着母亲,挑着女儿,离开双槐村。

紧手庄稼,慢手生意。麦收八成熟。焦麦炸豆的季节,耽搁不得,也疏忽不得,必须抓紧时间开镰收割。

李良玉把镰刀从梁头上取下来,放在磨镰石上磨了又磨,磨得刀刃格外锋利,才把它擦干净,放在屋门的后边,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去割落凤坡西边的半亩麦子。

雄鸡还在窝里熟睡,杜鹃在树林里还没有醒来的时候,李良玉就摸索着起床了。他点亮那盏通身油腻的灯盏,就到厨房里生火做饭。

田氏起来了,把李秀兰蹬出被子外边的一条腿重新盖好,轻手轻脚来到厨房,帮李良玉做饭。厨房里的响动,惊醒了熟睡中的李秀兰。她摸不到身边的大人,就“哇哇”哭起来。田氏听到哭声,急忙从锅台前站起来,回到里间屋去哄孙女。

李良玉做好早饭,端到田氏的里间屋,让母亲一边吃,一边喂李秀兰。然后来到厨房,蹲在锅台前,啃了两个野菜团子,喝了两碗稀粥,又用手帕把两个野菜团子包起来,夹在臂弯里,来到田氏跟前,嘱咐母亲楼着李秀兰多睡一会儿,拿起镰刀就要出门。

田氏交代李良玉,割麦是比长劲儿的,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完的活儿。告诉他去到地里,不要慌,稳当住劲儿,一晌割不完割两晌,一天割不完割两天。

李良玉在黑黢黢的夜里,走上往西拐的路口时,不知谁家的公鸡才叫了第一声。这是他独立支撑家庭生活的第一个麦收。李良玉心里沉甸甸的。过去,有父亲给他领航引路,有妻子帮他出谋划策,尽管是外来的单门独户,也没有感觉到太多的孤单。现在,耿直贤惠的妻子不明不白地撂下他不管了,逆来顺受的父亲也不言不语地撇下他不问了。上有年迈的老母亲田氏,下有刚满周岁的女儿李秀兰,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压在他的肩上,他有一种几几乎乎承担不了的感觉。

黑黢黢的山梁,一座座都像沉睡中的魔鬼,不知做着什么样的酣梦。小路两旁的白杨树,墨绿的叶子被沉重的露水压着,好像背着不堪重负的包裹,一动不动地低垂着脑袋,似乎失去了挣扎的气力。

李良玉来到落凤坡下的麦田边,抬头向四周看看,天地仍然笼罩在一片混混沌沌的黑暗里。没有一丝风,连山坡上的树木,树木下的野草,都昏昏沉沉地做着不知道什么样的梦。天空像一潭墨绿的死水,静静地铺展在头顶。几颗星星,也被淹没在这潭死水之中,显得无精打采。远远近近传来鸡鸣声,打破黎明前的黑暗,给死气沉沉的村庄带来了些许的希望与活力。

李良玉把包着的两个野菜团子放在田埂上,弯下腰身,像抚摸熟睡的婴儿一样,抚摸着在黑暗中昂首挺胸的麦子,眼前似乎透出了一道光亮。这道光亮,驱散了四周的黑暗,把他的心胸照得通明透亮。这挺立着的成熟的麦子,是父亲用汗水播种的希望,是父亲用心血浇灌出的希望,也是他一家老小重回故乡的希望。

李良玉弯下腰,用消瘦而有力的胳膊,揽起面前的第一束麦子。他感到了沉甸甸的麦穗的亲切,也嗅到了饱盈盈的麦粒的郁香。他怀着对生活的希望,把锋利的镰刀放在麦棵根部,用力向怀里一拉,那束麦棵就齐刷刷地割下来了。多么温馨,多么爽快,多么惬意啊。那棵棵麦子,就像漂泊已久突然归家的游子,扑到李良玉的怀里。他用一种发自内心的爱怜情感,把束束麦子搂在怀里,又把它们轻轻地放在割过的麦茬上,鼓起勇气往前割。

李良玉割了一阵,身上冒出些汗水。他直起腰,用左胳膊上的袖子抹了一把汗。黑暗中,李良玉听到,远远近近的山弯里,响起了割麦子的“嚓嚓”声。声音不高,合在一起,形成了美妙而激动人心的夏收大合唱。在镰刀与麦茬间发出的“嚓嚓”声,在李良玉听来,就是黑暗中涌动着的迎接黎明的鸣奏曲。

李良玉撩起衣襟,往身上搧了一阵凉,弯下腰继续割麦。等他再直起腰擦汗的时候,晨曦已经从东边的山嘴处透出来,驱散了笼罩在山头上的黑暗,把东方半个天空,染成了血红的一片。道路两旁的树木,树木后边的山坡,山坡上的青松翠竹,都努力从黑暗中挣扎出来,在朝霞的沐浴下,染上一层红光。巍巍的大山,直直的树干,修长的竹身,争相展现出最壮美的身姿。

李良玉一镰一镰割下的麦子,静静地躺在麦茬儿上,像一个个玩累后熟睡的婴儿,等待勤劳的父母背他们回家。起了一个大五更,不知不觉就割有三分地的麦子。他撩起衣襟,又往身上搧了一阵风。搧起的风拂在脸上,沁入心中,李良玉浑身上下,有一种轻松爽悦的感觉。他看看东方升腾起的漫天红霞,红霞也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他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向手心里连吐了两口唾沫,润了润手掌中的厚茧,大拇指和其余四指密切合作,把镰刀握得紧紧的,弯下腰继续割麦。李良玉没有车马,没有场院,没有碌碡。他要早早地把这块田里的麦子割完,一捆一捆背到院子里,晒干后用连枷拍打。

李良玉弯腰继续割麦。太阳从东边的骆驼岭上升起来,好像是从无边的血海里跳出来一样,圆圆的脸堂红彤彤的。阳光从遥远的天边照射过来,把李良玉身上的白色粗布衬衫涂上一层血光。

夏天的太阳升起的早,像喝醉酒的老人,一步一步蹒蹒跚跚地向中天走去。半亩多地的麦子割完了,李良玉直起腰,看着割倒的麦子,沉醉在一种无以言表的喜悦里,刚刚感觉出的一点儿劳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早晨吃下去的两个野菜团子,早已变成力气用在镰刀上了。他感到有些饿,看看村西南角那所敞开着院落的茅屋,擦擦汗水,蹲在田埂上,把手帕里包着的两个野菜团子拿出来,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李良玉刚把两个野菜团子咽进肚里,就听到从小西街延伸出来的路上,传过来车马的铜铃声。李良玉很熟悉,这纷乱无序的铜铃声,是从肖家的骡马脖子上发出的。他不由自主转身看了一眼。

肖进荣赶着大车,耀武扬威地顺路赶过来。李良玉还没有反应过来,肖进荣已经把大车停在面前了。六个身强力壮的陌生人,掂着镰刀从大车上跳下来。李良玉知道,这些陌生人都是家无土地前来打短的穷汉,趁着麦忙的季节,挣些钱粮养家糊口。

肖进荣手执长鞭,从车上跳下来,故作惊讶地说:“良玉兄弟,还是你勤快呀,不吭不哈就把保长这块麦子割完了。”

一个穿着破汗衫的短工说:“这位大兄弟也真有力气,一个早晨就割了半亩地。正好,省得俺再出力流汗了。”

肖进荣非常高兴地说:“谢谢你,良玉兄弟。肖保长知道了,还不知道咋夸你呢。装车拉麦子的活儿,你就甭管了。回去歇着吧。”

肖进荣把手一挥,就有两个长得壮实的汉子,从车上拿来桑木大杈,到地里挑李良玉刚刚割下的麦子。其余四个,原是准备来割麦子的,看到地里的麦子已经割完,就帮助往车前抱割下的麦子。

李良玉急忙上前阻拦,可拦也拦不住。他一时性急,转身对肖进荣说:“进荣哥,这是俺的麦子,俺爹种下的。恁一来,也不说个来龙去脉,就往车上装。我没有觅恁央恁,恁咋这么做啊!”

肖进荣走到李良玉跟前,笑了两声说:“良玉兄弟,你是真不知道啊,还是装糊涂?这块地本来就是保长家的。肖保长跟我说过多少次了,老保长活着的时候,菩萨心肠,让恁年年种年年收,已经够意思了。我知道你是个勤快人,闲不住。放心吧,我回去给肖保长说说,多给你点儿工钱就是了。”

“啥!”李良玉大惊失色,提高声音说,“进荣哥,你明明知道,这是俺家的麦子。耕田撒种,俺爹出了力,流了汗。现在麦子熟了,咋就成保长家的了!”

肖进荣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良玉兄弟,别犯傻了好不好!老保长不在了,进喜子顶父职,还是保长。整理场院那天,肖保长就嘱咐我,麦收一开镰,就割这块地的麦子。良玉兄弟,我也是吃谁家的饭,干谁家的活儿。咱弟兄俩前世无怨,今世无仇。没有肖保长指派,我就是长个天胆,也不敢来这里收麦子。你有啥话,找肖保长说去,别跟我过不去。”

大晴天里一声霹雳,李良玉的头“嗡”地一声炸开了,感到天旋地转。他死死拽住肖进荣,声嘶力竭地喊:“这地,是俺爹辛辛苦苦开垦的。老保长活着的时候,就给俺了。肖保长就是收回去,也该提前给俺打个招呼吧!”

肖进荣被拉得烦了,甩开李良玉,说:“唉呀,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有话找肖保长说去。我也是他家干活儿的,跟我说没用。这些人都是保长雇来的。保长让他们来割麦子,他们能不来吗?”

本来就瘦弱的李良玉,被肖进荣猛力一甩,猝不及防,双脚腾空,站立不稳,一头栽倒在田埂下。他急火攻心,两眼一黑,几乎晕过去。他怒从心头起,奋力挣扎着爬起来,拦住一个年长的短工,急切地说:“老哥哥,你告诉我,这是为啥啊?我一个单门独户的外来户,上有老,下有小,全靠这点儿麦子活命呢!”

年长的短工看着李良玉急切的样子,不无同情地小声说:“大兄弟,俺这些打短的,都是穷人,靠力气挣点儿吃饭钱。这事儿,俺看在眼里,嘴里不说,心知肚明啊!俺挣谁家的钱,干谁家的活儿,服谁家的管。你别怪罪俺几个。哪座庙里没有屈死鬼?这口冤气,要是能咽下去,你就咽下去,如果咽不下去,就去县衙里告他。”

听了短工的话,李良玉绝望了,慢慢松开年长短工的手,痛苦地摇摇头说:“衙门口,朝南开,根本就不是穷人申冤告状的地方。”

另一个短工走到李良玉面前,接上话茬儿说:“大兄弟,这年头,有力的不如有理的,有理的不如有钱的,有钱的不如有权的。生就的苦命人,屈死不告状。要是告上去,四十大板打下来,有理也成了没理,有冤也成了没冤,还得赔上个皮开肉绽。”

“天无绝人之路。人要人死死不了,天要人死活不成。如果其它地方还有地,就去割那地里的。这件事,先放一放再说。大兄弟,普天下没有锯不倒的树,你可得保重自己啊!”年长的短工说罢,痛苦地摇了摇头,就去抱麦铺。

一句话提醒了李良玉。卧龙坡下边,还有一块麦田呢。他急急忙忙绕过乳泉峰,来到卧龙坡下。令他大吃一惊的是,卧龙坡下的那块麦田,早已被洗劫一空。光秃秃的麦茬儿,面对大青山诉说着强盗的行径。有几个赤尻露胯的小孩子,?着篮子正在捡拾麦穗。

挨边地里的人告诉他,肖保长派了一大群人,已经把麦子割完运走了。

李良玉听了,胸口突然疼起来,眼前金星乱窜。他强忍着难以忍受的巨大痛苦,直奔肖家场院,要和肖进喜论个是非曲直。

肖家的场院,在村西北角的一块平地上。肖家觅来的十几个短工,正往场院里背麦捆。有几个赤膊的壮汉,正在场院里摊晒麦子,见李良玉急急火火地赶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李良玉。

李良玉奔到肖家场院里,一阵头晕,跌倒在摊开在场院里的麦棵上。他抓起一把麦杆,对着长天呼唤:“老天爷,你咋没长眼啊!俺爹一滴血一滴汗种出的麦子,咋就成保长家的了!”

肖进喜从场边树荫下站起来,不屑理会李良玉,只站在场院东北角,恶声恶气地斥责短工们:“都愣着干啥!我拿钱觅恁,是来打短干活儿的,不是吃闲饭看热闹的!”

东家发脾气了,打短的谁都不敢再看李良玉。有几个想上前劝解的,也低下头,默默不语地干各自手头上的活儿。

肖进喜气呼呼地走到李良玉面前,紫着脸说:“李良玉,不让你在俺家干活儿了,就这样记恨我!焦麦炸豆的大忙天,自家的活儿不干,跑到这儿来闹腾。吃饱了撑的!没看我正忙着,没工夫跟你瞎扯淡。大热的天,哪儿凉快到哪儿呆着去!”

李良玉抓着手里那把麦杆,霍地站起来,厉声质问肖进喜:“肖保长,俺爹辛辛苦苦种的麦子,咋就成你的了?你还讲理不讲理啊!”

肖进喜冷笑一声说:“别把自己搊得太高了!当你是县长啊还是高官啊?俺家地里长出的麦子,我愿意咋收就咋收,用不着向谁请示!如果再无理取闹,破坏麦收,就把你关进保公所!”

李良玉气得浑身打颤,颤抖着声音说:“那两块地,连老天爷都知道,是俺爹拼力流汗开出来的。老保长在世的时候,年年收的粮食都进了恁家的囤。老保长不在了,你……你想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老保长在世的时候,恁一家都是俺家的长工。俺家的地,收的粮食不进俺家的囤,难道进恁家的囤!老保长死了,你还想死赖活赖地把地讹过去?瞎了眼的东西,你偷割俺的麦子,我没找你算账,你却找到我头上来了。我一没央你,二没觅你,这不是成心是啥!麦子我派人割了。有本事去县里省里告我。没那鳖本事,投井上吊抹脖子,想咋死咋死!”

“你……你……”

面对蛮不讲理的肖进喜,李良玉气得说不出话。他瞪着血红的眼睛,一步步向肖进喜逼近。

肖进喜看着李良玉充血的眼睛,下意识地后退着,惊恐地大声呼喊:“来人啊,来人啊!把这疯子赶出去!”

肖进喜吓得声腔都走了调,一连喊了好几声。那些打短的,害怕招来肖进喜的责骂,谁也不敢放下手里的活儿,去管李良玉的事儿。

肖进荣赶着大车,把一大车麦子拉回来了。他把大车赶到场院里停下来,让打短的卸车,就急匆匆地赶过来,嘴头上劝着,推推搡搡地把李良玉推出场院,甩到路沟里。他弯下腰,假惺惺地说:“老弟,老虎头上搔痒,你这是何苦呢!俺也是扛活儿的,挣谁家钱,吃谁家饭,给谁家干。你冤不冤,屈不屈,俺也管不了,也没权管。有一句话你得记住,好汉不吃眼前亏,干啥都得识眼窍。别闹了,消消气,不为你想,也得为秀兰想想。”

李良玉看着肖进荣,本想恨恨骂他几句。话冲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睁大愤怒的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

“大兄弟,不要再闹了。再闹腾下去,吃亏遭罪的还是你。走吧,我搀你回去。”肖进荣感到自己做得太过分了,伸手把李良玉搀起来。

李良玉只觉得心头堵得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直感到天旋地转,无可奈何地被肖进荣搀扶着,刚走到院子里,就一头栽倒在那棵老榆树下,哭也哭不出声音了。

田氏抱着李秀兰,正准备到地里拾麦穗,突然看到李良玉被搀回来了,吓了一大跳。她怔了片刻,急忙赶过去,问肖进荣说:“大侄子,这是咋了?”

肖进荣说:“唉,婶子,我也没法说。进喜让俺去落凤坡下割麦子,谁知道良玉已经割完了。我也不知道那块地究竟是谁家的。良玉气成这样,你好好劝劝他吧。肖保长新官上任,火气旺着呢。他有权有势,腰粗气壮,咱们这些庄稼汉,谁也斗不过他。麦子没了是小事,气出病来就麻烦了。”

肖进荣说罢,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田氏拉住李良玉的手,惊恐不安地说:“良玉,进荣说的是真的,少东家把咱的麦子收走了?”

李良玉看着母亲,牙齿咬得格吱吱响,停了好长时间才说:“姓肖的是只狼,吃人不吐骨头。俺爹好糊涂,把咱一家领进狼窝里了。”

田氏叹了一口气,好像对儿子,又好像自言自语地说:“别责怪恁爹,他也是无路可走,才走了这条路。我早就知道,进喜不像他爹那样仁慈厚道。他把麦子收走了,这房子,恐怕咱也住不长了。”

“妈,这房子这地,是俺爹用力气挣来的,老保长生前是下过保证的。如其不让咱住,不让咱种,当初何必给咱呢?”李良玉看着母亲,心中全是解不开的疑团。

“良玉,这恐怕就是命。咱一家祖祖辈辈都命穷。恁爹一根扁担两只筐,一路讨要来到这儿,也没有争来好日子。轮到你这一辈儿了,还是一个穷。咱势单力薄,你孤零零一个男人,能和财主家较劲儿吗?人叫人死死不了,天叫人死活不成。咱还是回老家吧。私下里听人说,咱老家的日子好过了。”

李良玉痛苦地咬咬牙说:“不管传说的是真是假,咱都回老家去。在肖保长家里,咱已经搭进去两条人命了。再这样住下去,说不定咱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得搭进去。这里住不下去了,咱就出去逃个活命。俺爹咋挑着我来的,我还咋挑着秀兰回去。收拾收拾,天黑了咱就走。”

母子俩下定决心,晚走不如早走,等到天黑了,就卷起铺盖,挑起襁褓中的李秀兰,沿着李盼富走过来的路,重新走回去。不管前头是坑是井,是崖是涧,有虎有狼,有鬼有妖,都要大睁两眼往前走。

果不其然,太阳刚刚落下,肖进荣就来见李良玉,显出难为情的样子,告诉李家母子,肖保长要收回房子了。并说他在肖保长面前说了一大堆好话,肖进喜才宽限他们三天。三天之后,李家母子必须扫地出门。

肖进荣的话,对于李家母子来说,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和突然。他们知道,这一家三口,就像一窝在富人家屋檐下栖身的麻雀,早早晚晚,不是被房东抓住摔死,就是被扑打着驱赶出去。

李良玉苦笑一声,冷冷地说:“进荣哥,肖保长该走哪步棋,我心里清楚。你不顾一天的劳累,专门跑来告诉我,真的谢谢你。你回去告诉他,用不着他催,这房子,马上就给他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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