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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种子撒到坡上,稻苗插进田里,除了田间除草,山里人就没有多少事了。经过一个夏天的酷热,迎来了入秋后的凉爽。到了晚间,秋风吹过来,给大地送来一阵阵清凉。夜幕降临后,男人们走出家门,三个一堆,五个一团,蹲在大槐树下,抽着旱烟,在烟雾缭绕中,侃三国,讲五代,添油加醋,讲得顺理成章。妇女们聚在池塘边上,纳着鞋底,在棉线一抽一拉之间,东家长,西家短,有口无心,说得乐不可支。
应秋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听孙氏讲罢庞、肖、李三家的变故,胸中荡漾起的感情波涛,一起一伏,难以平静。
夜深了,应秋珍和孙氏睡在一张大床上,一点儿睡意都没有,感到村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大山里的夜很静。喧闹了一天的村庄沉寂下来,连小麻雀都在舒适的巢穴里做着美梦。几丝淡淡的浮云悄无声息地退去,把深蓝色的夜空让给星辰闪烁。大大小小的星星,安安静静地缀在天幕上,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想心事。月光如水,悄悄地透过窗棂,像慈母温柔的嘴唇,轻轻亲吻熟睡人的脸,给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拂去丝丝倦意;夜风如缕,一丝丝穿越窗棂,像慈母温柔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熟睡人的头发,给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送来缕缕清爽。
应秋珍择铺不眠,望着皎洁的月光,怎么也睡不着。西间里传过来的,是常思根的呼吸声,热烈而奔放。身边回响着的,是婆婆的呼吸声,柔和而均匀。儿子和母亲的呼吸声交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刚柔相济的交响曲。节奏明快,韵律悠扬,绕着梁头,满屋里回旋。听着母子俩的呼吸声,应秋珍似乎听到了月亮西移的脚步声。
应秋珍稍微打了个盹儿,月亮就沉入西边大山里了。全村的鸡都叫了,远远近近汇成黎明前的大合唱。在大合唱的旋律中,满天的朝霞将展现出温和的笑颜,把天下的一草一木,映衬得五彩缤纷。火红的太阳将展现出飒爽的英姿,把天下的一山一水,照耀得辉煌灿烂。公鸡的大合唱,拉开了新一天的帷幕,唱响了新一天的序曲,激励人们把新一天的诸多节目,编演得更加精彩。
一夜间的静谧,唤起应秋珍对山乡美景的向往。夏末秋初,早晨的天空是晴朗的,气候是凉爽的。吃过早饭,常思根约应秋珍一起去村外看看。应秋珍欣然答应,决定用一天的时间,看看生养常思根的大山和土地。
常思本和常思源兄弟俩,饭碗一推就没影了。西屋里圈着的五只羊,咩咩叫着在门口挤来挤去,不住地向外伸头探脑。
应秋珍帮孙氏洗刷完锅碗,整了整头发,跟着常思根,从家里出来,越过大门前的小东街,拐了一个弯,来到路南边的一处宅院前停下来。
这是一个敞开着的院落,没有院墙门楼。三间主房,东边两间偏厢,西边两间敞篷,敞篷里安着一盘石磨。院子里长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繁茂的枝叶,迎着山风向太阳招手。
常思根告诉应秋珍,这是他家的另一处住宅。主房是饲养室。家里的一匹骡子,一头黄牛,就喂养在里边。二弟陪着父亲,在这里照看牲口。三弟在北院西屋本来铺有一张床,却常常来和父亲哥哥住在一起。东边厢房里堆着一些杂草和农具,到了收麦收秋的农忙季节,就腾出来让外来打短的人居住。西边敞篷里那盘石磨,除了自家磨面拉料之外,几乎供大半个村子的人使用。
“嫂子,嫂子,快来看哪,这里的菱角又大又嫩,一咬一股水,好吃极了。”常思源的喊声从南边传过来。
应秋珍顺着声音看去,常思源正朝她跟前跑来,手里掂着一串带秧的菱角,满脸飞舞着兴奋与喜悦的神情。
应秋珍看到,宅院南边不远处,有一个很大的池塘。满池的积水,浑浑的,黄黄的,仿佛一大锅未曾烧开的黄汤。混沌一片的黄汤上面,漂着一层翠绿的菱角秧。村里的一些男孩子,一大早就在里面洗澡,打水仗,采菱角。
满池塘的浑黄,污染不了孩子们的皮肤。他们并不希望把身子洗得多么干净,而是爱在水中嬉戏玩耍,图个心里高兴,顺便还可以采些鲜嫩的菱角。
常思源浑身上下水淋淋的,跑到应秋珍面前,摘下几颗菱角,说:“嫂子,给你。尝尝大山里的菱角,可甜了。”
应秋珍看了常思源一眼,脸上的红晕涨得也快,消得也快,只有一瞬的工夫。
“我不是给你说了吗。叫大姐。”
“有我大哥跟着,我能叫你大姐吗?快吃吧,嫩着呢。”常思源笑眯眯地看着应秋珍。
常思根说:“你拿去吃吧,你嫂子吃不惯。”
常思源看看大哥,说:“我不信,快吃吧,甜着呢。”
常思本从后边跟上来,看着应秋珍,憨厚地笑着。短短的裤头上,往下滴着水。
常思源把菱角直往应秋珍手里塞。应秋珍不得不接过来,说:“谢谢你,三弟。”
常思本开口说:“嫂子,咱是一家人,不要说谢谢。让你吃,你吃就是了。”
菱角确实很嫩,青青的,鼓鼓胀胀的肚子上边,长着长长的角刺。
应秋珍说:“好弟弟,你们去玩儿吧,俺出去转转,带到山上再吃。”
常思源说:“你要是觉得好吃,我就多摘些,中午回来了,咱们吃熟的。恁去玩儿吧,我再捞些,就放羊去。”
常思源说罢,拉着常思本的手,高高兴兴地向池塘里跑。
应秋珍看着二弟和三弟,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笑容。
太阳知趣地躲进山顶上的黑松林里,偷偷地看着这对年轻的未婚夫妇,不想用燥热打扰他们。顺山坡吹过来的秋风,轻轻地撩拨着应秋珍的头发,梳理着她的心丝,把她的五脏六腑吹拂得像熨斗熨过一样,舒爽而熨帖。一缕缕的秋风,好像专门为应秋珍吹拂的,无论她走到哪里,那股凉爽就跟着来到哪里。
骆驼岭不高,山脊上高耸着两个驼峰。缓坡处开着梯田,梯田里各居一方的高粱、大豆、芝麻、红薯,都敞开胸怀,接受阳光的亲吻。陡峭处郁郁葱葱,大树下面有小树,小树下面缠青藤,青藤下面长小草,小草丛中出蘑菇。它们不分高矮,不计粗细,不论强弱,生长在山体上,相偎相依,相挨相靠,相帮相扶。共同享受阳光的沐浴,接受山风的抚慰,聆听河水的演奏,欣赏百鸟的歌唱。
应秋珍走到骆驼岭的北坡,向北望去。展现在她面前的是一片洼地。满洼的稻秧,扎根沃土中,立在肥水里,身挨着身,肩并着肩,像相聚在一起的亲姊热妹,在阳光下同生共长,在秋风中欢歌曼舞,争相展现绿中夹黄的肤色,优美的身姿。在应秋珍眼里,每一棵稻秧都是一个纯情的舞女,每一块方田都是一个舞台。白云倒入的影像,是舞台上漂亮的布景,山风吹拂的声音,是乐池里柔和的音响,水纹荡起的涟漪,是血脉里涌动的激情。它们的舞姿太美了,黄莺放开歌喉,为它们欢呼喝彩,枫树伸长手臂,为它们欢跃鼓掌。应秋珍心潮激荡,恨不得用自己的激情,为这幅绝美的风景图唱一支赞歌。
稻田北边,是一座高大的山峰。山上长着许许多多树木。松树、槐树、柞树、杉木、核桃、山枣,应有尽有。满山坡浓郁的碧色,令应秋珍向往而陶醉。山脚向阳处,住着几户人家,背靠碧玉似的山麓,面临玛瑙色的稻田。人们走在房前的小路上,犹如在画中漫游。看树在山崖上招手,听蛙在禾根处鸣唱,心似紫燕在空中飞舞,情如蜻蜓在水面飞翔。应秋珍情不自禁地赞叹:“多么美的世外仙境啊!就是天上的神仙,也难拥有这样美的环境。”
常思根告诉应秋珍,眼前的大山洼,就是老龙窝。双槐村的天然粮仓,除了乳泉峰南边的卧龙坡,就数这老龙窝了。双槐村的人们,祖祖辈辈,吃的是老龙窝,穿的是老龙窝,花的是老龙窝。村里很早就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住进老龙窝,幸福没法说,黄金遍地有,财富飞来多。离开老龙窝,苦恼没法说,黄金无处找,财富实难摸。”
应秋珍笑了,说:“不用别人说,依我看,老龙窝也是一块风水宝地。能在这里安家,也是村里人的福气。”
常思根指着老龙窝北边那座山峰说:“你看,老龙窝北边的那座山,可不是一般的山。它叫飞龙山,是龙起飞的地方。”
应秋珍有些不解地问:“神龙飞天,驾云西去。为啥不坚守在老龙窝,继续给村里人造福呢?是它找到了更好的落脚地,还是村里人得罪它了?”
“听老辈儿人说,也不全是这些原因。”
接着,常思根给应秋珍讲述了一个流传在双槐村一带非常神奇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桐柏山一带,山坡有旱地,山凹有水田,一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们适时耕作,殷勤管理,打下的粮食吃不完。慢慢地,村里人养成了坐享其成的习惯,还无端地挥霍浪费。把面团做成玩具,让娃娃随意玩耍。猪狗吃人们吃的食物,村里人也不加管制。不想收割的麦子水稻,就烂在地里。人世间挥霍浪费的现象,灶王爷看在眼里,气得心肺欲裂。小年祭灶时,灶王爷携灶王奶奶来到凌霄宝殿,气呼呼地把人间糟蹋粮食的情况,向玉皇大帝一点儿不留地作了汇报。玉皇大帝听后暴跳如雷,决定让桐柏山一带的人尝一尝饥饿的滋味。
东海老龙王担任给桐柏山一带降雨送露的任务。耕云播雨的大权,牢牢地掌握在玉皇大帝手里。哪些地方该下雨,要下多少雨,管辖各个地方的龙王必须提前申请。得到玉皇大帝的审批后,各路龙王才能严格按照玉皇大帝规定的时间和雨量,向人间泼洒雨水。
一连三年,玉皇大帝没有给桐柏山一带拨过一滴雨水的指标。先种的庄稼枯死了,后种的庄稼不出苗。土地旱得直冒烟,连人喝的水都紧张,更不用说吃的粮食了。没过多长时间,山里人就饿死一多半。从死神那里逃脱的人,饥寒交迫,衣食无着,纷纷外出逃荒要饭。有好多户人家,背井离乡,一路洒着泪水,迁离了故土。
东海龙王看到桐柏山一带三年无雨,禾稼焦枯,田地荒芜,民不聊生,饿殍遍地,急得喉咙眼儿里冒火,三番五次向玉皇大帝上疏求雨。玉皇大帝一见奏折就怒火中烧,横下一条心,坚决不予审批。
桐柏山一带的人们,遇到前所未有的灾难,饿得头晕眼花,才感到后悔。丰年不知节俭,致使荒年不济。穷极饿极的时候,他们对苍天祈祷,对大地发誓,下决心痛改前非,即便在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年成,也会克勤克俭。可一失足而成千古恨。玉皇大帝抱着葫芦不开瓢,就是不拨给下雨指标。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老天爷干瞪眼,连一片云彩都没有飘过来。
桐柏山一带,十室九空,三五里不见人烟。东海龙王急坏了,在玉皇大帝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奏请,却一次又一次地碰壁,总是求不来下雨的圣旨。于是,他顿生斗胆,决定来个先斩后奏,把桐柏山一方人众救活,再到玉皇大帝面前请罪。
有天夜里,东海龙王派他的乘龙快婿洪泽湖龙王,率领着虾兵蟹将,从湖边出发,引水西去。洪泽湖龙王一手执开山神鞭,一手拿劈地神斧,一路上鞭山成河,劈地成湖,自东往西,鞭打出一条大河,劈出了许多湖泊。水从洪泽湖中来,源源不断向西流,滔滔不绝到桐柏。桐柏山一带的良田,才得到灌溉,桐柏山一带的余众,才保住了性命。
洪泽湖龙王鞭打出的那条大河,就是淮河,从双槐村的旁边穿过。开辟的诸多湖泊,遍布在沿河各处。
洪泽湖龙王大功告成,心中舒畅,时不时顺水而来,看一看桐柏山一带的山情水情和风情。他常常伏在乳泉峰的南坡观水流,躺在骆驼岭的北洼听风声,为双槐村的人们指点迷津,祈福消灾。久而久之,人们就把乳泉峰的南坡称做卧龙坡,把骆驼岭北边的山洼称作老龙窝。
洪泽湖龙王私自开山凿河给桐柏山一带引水溉田的事,当年腊月二十三的晚上,灶王爷上天汇报民情,向玉皇大帝全盘抖了出来。
玉皇大帝听后勃然大怒,立即派天兵天将,抓捕东海龙王和他的乘龙快婿洪泽湖龙王问罪。那一天夜里,当天兵天将到老龙窝抓洪泽湖龙王的时候,别说双槐村的人了,就连这里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都不希望洪泽湖龙王遭难。林中的鸟儿飞起来,张开翅膀搏击天上下来的兵将。鸟儿被天上的兵将打死了,纷纷落到地上,把一个个身躯化作一座座小山丘,一腔腔热血化作一道道泉水。地上的花草树木,死死地拉住洪泽湖龙王的身子,不让他离去。洪泽湖龙王被天兵天将抓着,飞升一尺,身下的花草树木就伸长一尺,下边的泥土沙石,也随着不断升高。洪泽湖龙王被带到天宫受审去了,这里的花草树木也没能救下他,倒把身下的泥土沙石拽起来,形成了一座高山。后来人们就把这座山起名飞龙山。
多么神奇的神话故事啊。应秋珍完全被吸引被感动了,急切地问:“后来呢?后来那龙王就一直没再回来过?”
常思根说:“后来,玉皇大帝罢了他的官,把他贬到下界,罚做一只龙虾,受罪去了。淮河里的水,也不向西流了。只有西边大山涧积存的雨水,和岩缝里涌出的山泉汇在一起,日夜不停地向东流淌。从那时起,咱这一带,很少有风调雨顺的年景,打下的粮食也只能勉强糊口。人们再也不敢糟蹋粮食了。”
“人不自重,上天惩罚。只可惜洪泽湖龙王,好端端地被罚做龙虾,太可悲了。”应秋珍仍然在惋惜洪泽湖龙王的遭遇。
常思根想了想说:“天宫里的事就是这样。天官不让办的事情,就是有一千条利益,一万条好处,下界的人也不能办,强办就要治罪。天官愿意办的事情,尽管劳民伤财,也要强迫下界去干。出了差错,天官一推六二五,责任全推到下界。”
“神仙们享福,老百姓遭罪。不管是上界还是下界,原本都是一样的。有句俗语不是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应秋珍颇有感触地说。
常思根看着应秋珍,给她讲了后来发生的故事。
有一天,被罚做龙虾的洪泽湖龙王托梦给东海龙女,说他已经回到淮河源头。那里有他开凿的河流,他要永远在淮河源头生活,看着淮河两岸的人怎样度过一年又一年的寒霜酷暑。东海龙女为了和丈夫团聚,就变成一只大鸟,毅然离开洪泽湖龙宫。她沿着淮河向西飞,凄厉的叫声在白云上翻腾,在星空中飘荡,腹中的鲜血喷出来,将各个山头上的树叶都染红了。一路上,她看到的竟是风愁雨惨的重峦叠嶂。沿途的锋刀利剑,把滚滚的淮河水搅起了阵阵狂涛。刀剑下死去的无数英雄豪杰,肉尸早已风化腐烂,只留下累累白骨,让淮河里的水也悲哀怒号。淮河流域,已经不是风和日丽的景色,不是丰衣足食的人间,而是干戈相残狼烟遍地的战场。
那只大鸟昼夜不停地飞,不知道太阳是怎样升起来的,也不知道太阳是怎样落下去的,只知道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身边疾退。她飞到洪泽湖龙王亲手开凿的淮河源头,不停地在空中盘旋。她要找到丈夫,和他永生永世厮守在一起。可是,她飞遍了各个山头,找遍了各个山涧,历尽了风暴的侵袭,累坏了遍体的筋骨,也没有找到丈夫的踪影。
淮河源头,风雨飘摇,动荡不安。强梁们争夺天下,用厮杀和流血搅乱了人世,取代了和平。催征的战鼓,在大山间擂响,擂得地动山摇,震得那只大鸟胆颤心惊。相互厮杀的喊叫,在大山里传播,震耳欲聋,吓得那只大鸟毛骨悚然。战车的轮子匝地发出的雷鸣般的声音,震得山坡上的石头直往下滚落。车轮辗过,轧碎了山路上的石子,也把那只大鸟的心辗成了碎片。青锋利剑,红缨长矛,闪电铜锤,流星羽箭,搅得天昏地暗,神嚎鬼泣。原本朗朗的乾坤,直杀得阴风凄凄,血雨濛濛。白天里,将士们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给见血即红的刀枪剑戟。到了夜晚,那只大鸟常常能听到大山深处传来的灵魂的泣诉。
那只大鸟不甘心,继续没日没夜地飞,没日没夜地找,始终也没有找到丈夫。累得筋疲力竭,仍然顽强地飞着,寻找着,不知不觉飞到了茫茫苍苍的大秦岭的深山里,她想喘喘气,养养伤,再回淮河源头寻找。丈夫就在淮河源头的某个地方,急切切地盼望和她团聚。别说丈夫变成了一只龙虾,就是变成一股清风,她也要随他而去。
正当那只大鸟饥渴难耐的时候,一个妇人来到她的身边,抚慰她身上的伤口,寻来了山松落下的松子,让她充饥,捧来了溪中流淌的山泉,让她解渴。
那妇人告诉大鸟,自己是一个非常不幸的人。丈夫被抓了壮丁,不知到什么地方打仗去了,至今生死未卜,音信全无。她要寻找丈夫,可恨没有翅膀,飞不到丈夫身边。那只大鸟看着妇人,同病相怜,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那妇人和她的丈夫,刚结婚不久,正处在如胶如鳔的蜜月之中。不料战争暴发了,和乐融融的清平世界,闪动着刀光剑影,滚动着烽火硝烟。在战争中丢弃了性命的健儿,不计其数。为了扩充兵员,将领们抓丁拉夫。凡是能掂得动枪的,走得动路的,都在被征之列。新婚的丈夫躲无处躲,藏无处藏,绳捆索绑被拉上战场。
丈夫走了,那妇人独守空房,整夜整夜难以入眠。神思恍惚中,渴盼丈夫归来。每每看到窗外惨白的月亮,就好像看到丈夫的笑脸。她张开双臂去揽,月亮竟无情地退到了遥不可及的天幕上。每每听到门外有响动,就好像听到丈夫的脚步声。她急急忙忙开门迎接,门外却空空荡荡,只有山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刚一闭上眼睛,丈夫那健壮的身影就向她走来,俯下身子,爱抚她,亲吻她。她想把丈夫紧紧地揽在怀里,可一伸手,那健壮的身影就消失得无踪无影。刚一睁开眼睛,丈夫那晶亮的眼睛就在窗外闪现,好像要跟她说话。她高喊一声:“进屋来吧,外边太黑!”可声音一传出去,惊动了树上的栖鸟,扑棱棱逃向远方。几次三番,她都从噩梦中惊醒。她梦见丈夫满脸是血,浑身是伤,蹒跚着向她面前走来。她担心,难过,惊惧,想快步上前,为丈夫擦洗脸上的血迹,疗治丈夫身上的枪伤,却害怕丈夫那惨白得没有一点儿血色的脸,不得不连连后退。丈夫来到她面前,流着泪跪下来,悲悲切切地说:“我对不住你。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人世。我到天的那边去了,我想你,却不能带你一同去。”她想紧紧拉住丈夫,安慰她,给他温情。可丈夫一闪眼就走了。她奋力追赶,从屋里追到院里,从院里追到街上,从街上追到大山里。她看到在大山深处,有一片熠熠闪耀着的金光,把整个大山映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