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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园。
京胡声打破了园子的沉闷与压抑。
出版社的人过来送样书,乐易平把人迎进前院的客厅。
那人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放在案头,小心翼翼打开,两根手指轻敲在上面:“耿先生改的旧戏和编的新戏,所有的都在这里头了。这是dvd,这个,是电子版本。哦,还有图册。”
乐易平一页页翻看。
“乐老师,您瞅瞅,国画大师画的丹青作封面,杨老和黄老十三位老先生写的序,央美胡教授做的设计,无论封皮、图册,还是内页,全是最高规格,就连印刷和纸张都丝毫不含糊。”
乐易平不住点头:“费心了。”
那人又抽出另一本:“《京剧百年人物》,里面对耿先生的评价,一早就给您过过目了,剧照也一张没落。”
乐易平把两本书摞好,一个劲儿跟人道谢,因为跟那人相熟,又说:“我爸出了那档子事,我还琢磨,他的书兴许会被压着出不了了。”
那人直摆手:“实话跟您说吧,出书的时候,是有点阻力。可他们也不想想这位是谁?这可是咱耿爷。在这行里,想跟他过不去的,都没他那辈分;跟他老人家一个辈分的,又有谁愿意跟他过不去呢?不过,耿先生这次可真敢说,就是——”那人凑近了,“大家伙儿都不敢听呐。”
乐易平叹气,摇头。
那人起身:“我去看看耿先生再走。”
乐易平赶忙拦住:“我爸现在,谁也不愿见。我这儿过意不去了,本该留你吃顿饭的,可家里现在人仰马翻的,不成个样子,你看……”
“诶,跟我就甭客气了。”那人笑着往外走,想想又回头问,“老先生那儿,情绪怎么样?”
“情绪倒是没什么,只是他岁数大了,一有事儿,就喜欢怀旧,这不,成天的抱着八爷那把胡琴不撒手,也不听人劝。”
那人安慰道:“您这一边儿是父亲,一边儿是儿子,两头操心,可得保重身体,把心放宽点儿。耿先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在你我面前那些跨不过去的坎儿,对他老人家来说,那也就是一抬脚的事儿。”
乐易平点头称是。可话虽这么说,他心里还是隐隐担忧。现在的环境,跟过去不同。如今是网络时代,八卦丑闻,可是网上最津津乐道的话题。万一被有心的人利用,雇水军制造事端,给梨园界施压,这事儿,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乐易平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网上出现了不少反对耿先生的言论,甚至多年前李x江儿子的那桩旧案,都被人翻出来又轮了一回,跟乐鸣耿先生的案例放在一起分析论证。
耿先生的性向也成了网上热议的话题。一辈子没有成家,没有绯闻,收养一个徒弟作为儿子传宗接代,比女人更懂女人,这些,都成了屏幕背后那些或穷极无聊,或别有用心的键盘侠们捕风捉影的证据。
经不起考验的,从来都不是人性,而是一个人的真心。
那些跟耿先生一起走过动荡年代而惺惺相惜的老一辈艺术家们,一生中早已经见识过父子师徒之间的反目,朋友的疏离和陷害,至爱的背叛和出卖,又有谁会多说一句?反倒是一些想要出名想疯了,却苦于没有门路的小人,死命地抓住这次不可多得的机会,借题发挥,妄想踩在巨人的头上而一夜成名。
比如有位副主编在专栏中批评:“男旦虚凰假凤,内乾外坤,是历史和文化畸形的产物。戏剧的舞台形式已经落伍,想要得到传承,必须摒弃这些本就不该在当代存在的糟粕。”
一句话,把一位历经绝望蹉跎,却仍然视舞台为生命的老人的一生,就这样不留情面地否定了。
耿先生看完后淡然一笑:“这位,可是老相识了。”
这人叫柳书成,当年因为用同样的文体,文绉绉地攻击过耿先生,还被乐鸣在他后脑勺拍了几板砖。
这位柳书成先生,虽然勉强称得上是个文人,但却沾染了不少社会上的劣习,一贯爱投机取巧,趁人之危,人品跟身边众人都格格不入,在杂志社一直不太受重用,大半辈子过去,好不容易混上个副主编,却被丢到一个快要停掉的刊物,人生颇有些不得志。
可就是因为专栏这篇文章,柳书成终于等来了他人生的伯乐。一个规模挺大的文化传媒公司,想高薪聘请柳书成作ceo。
英语不好的柳书成,每天纠正ceo这仨字的发音,26个英文字母,他终于念对了二十六分之三。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月后,他把杂志社的工作交接完成,便兴冲冲离了职,西装革履到新公司办手续就任。
清新可人的小秘书把他领到一间豪华的会客室,给他倒上新煮的咖啡,笑眯眯说:“柳先生,请您稍等一下,老板要见见您。”
老板?柳书成眼皮一跳。
“老板轻易不来一次,这次,可是专程为了欢迎您回来的。真不用紧张,老板人很好。”
柳书成受宠若惊点点头,贼眉鼠眼目送小秘书踩着高跟鞋扭着屁股出了门,顺手端起咖啡杯咽了一口,“嘶——”,嘴里烫掉了一层皮。
不一会儿老板进来,一身便装,三十出头,看着精明干练,倒是没什么架子。
两人握了握手。
老板说:“柳先生。”
“柳书成。”
“快请坐。”
这老板特别能说,老婆孩子学区房,把柳书成聊得都忘了嘴里刚秃撸掉一层皮,可好半天过去,人就是只字不提公司。
柳书成惴惴提醒:“那ceo的工作……”
“啊,”老板顿了顿,神秘道,“柳先生,王平你知道吗?就是那个知名的媒体人。他上星期已经答应,下个月一号来公司走马上任。他要是来了,就是公司最年轻的一任ceo。”
“那我——”柳书成冒了一脑门的汗。
“你呢?我还没想好,等我问问hr,看看公司还有没有什么空缺。”
柳书成迷迷糊糊盯着那人瞅了半晌,总算明白过来一点儿,气得声音发抖说:“不是,你什么意思,耍着人玩儿呢是吧?”
老板神色泰然,笑眯眯地拿手机发了条短信,浑身上下都透着任君观赏的不要脸。
过了没多久,门被人推开。老板赶紧站了起来。原来,老板背后,还有个更大的老板。
大老板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他径自走到大班台前坐下,一手放在桌上,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半笑不笑对柳书成说:“老柳,货到地头死,这道理,你不明白?”
“啊。”柳书成不由站起身,又猛然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这公司他之前调查过,可公司网站上那些名字,跟实际出钱的金主,其实是两码事。
太大意了。这臭小子,不就是那谁的孙子,如今正在风口浪尖的乐鸣嘛。
乐鸣见他的反应,扬起下巴说:“磊哥,这孙子记性不错,想起来了。”
刚跟柳书成侃得口沫横飞的“老板”晏磊,伸手比了个八:“十年前,你一副眼镜就八千。我们赔你两万医疗费还不够,眼镜是你自己弄掉的,也得我们赔。你说就你这张老脸,值当戴那么好眼镜么?人眼镜生产商要是看见你这买家秀,指定不乐意做你的生意。”
柳书成撑着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现如今工作也丢了,再找的话,想当个副主编也难。
怪他,被ceo这三个英文字母冲昏了头脑。他回头指着乐鸣和晏磊:“你们,你们别欺人太甚!”
乐鸣一拍桌子一瞪眼:“就欺负你了,你怕不怕?”
“你……他……事儿可不能做绝喽。”柳书成指了一遍会客室里的人,气得摔门离去。
乐鸣和晏磊相视一笑。
“磊哥,这公司怎么样?”
“不错。”晏磊扶着大班椅,“其实你用不着为我做这些。”
乐鸣摆手:“跟我还客气?”
这公司,是乐鸣早就为晏磊准备好的“退路”,早年是个不太成器的小娱乐公司,后来由乐鸣注资,先后并购了几家行业内的竞争对手,规模越来越大,公司也越来越成熟。
乐鸣看得出来,晏磊迟早会走。从前的晏磊,话少,本分,不跟别人交心,也绝不多管闲事。但对待一份值得长期干下去的工作,这才是最合理的态度。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晏磊不知不觉越了线。他为乐鸣所做的一切,早已不能用一份工作去定义。他牺牲的,不仅是时间、精力,甚至是感情。日复一日的不计得失、设身处地,即便亲兄弟之间,又有几个能做得到呢?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一个人没把工作当成工作,不论是干得太好还是太差,都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不想再干下去了。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晏磊去意已定。上次白艾薇向他表明态度,让他死了心,他更是留不住。
十年,就是养只狗养只猫,也早该有感情了。晏磊觉得,给他一间公司并不算多。他只是舍不得走。
他是个尽责的助理,凡事都要站在老板的角度多想几种可能,再选择最佳方案,每天也总是会细心观察老板的情绪,揣摩老板的心理。时间长了,驾轻就熟,无论是对白艾薇,还是对乐鸣,他看得越来越多,理解得也越来越透。
铁汉柔情,晏磊每次面对着这母子俩,心都会隐隐作痛。如果这是种职业病,那么助理晏磊,可病得不轻。
他把自己的感情一点点融进这母子俩的生活,渐渐地入了戏。他明白自己不能跟着这俩人一起沦陷,可想要抽身,那感觉就像是在抽筋剥骨。
眼下,乐鸣交给他这个公司,就等于向他挑明,他随时都可以走。
他明白乐鸣这是为他好,离开也在他的计划之内。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只有一个感觉,他完了。一出他演了十年的戏,就这么散场了。不仅仅是空虚和失落,而是人生的终结。
晏磊压抑着心里无法言说的情绪,垂着手说:“阿鸣,你记住,无论走到哪儿,你磊哥,都是你一辈子的朋友。”
乐鸣沉声说:“磊哥,我从来没把你当朋友看过。”
晏磊抬起头。
“你就是我亲哥。”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闷闷的嗓音。两人手臂交错,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又相互用力拉了几下。
乐鸣笑了:“走,去看看爷爷。”
……一场秋雨一场寒。
倒霉催的柳书成没带雨伞,被浇了个透湿。刚走到楼门口,只听后脑勺上一声钝响,他都没来及疼,就躺在了地上。
身后的人穿着厚重的老式雨衣,干净利索地把半块板砖扔进树池子里。
柳书成伸手摸了把后脑勺。手上全是血。
他吓得嗷嗷乱叫:“救命啊!我,我报警!”
穿雨衣的人没回头,撂下一句:“随便。”
柳书成脸色一白,终于闭上了嘴。
是个女人。
他欠的风流债不少,女人可没少得罪。为了躲那些女的,他连手机号都换了好几个。这要是闹起来,不但老婆没了,工作不好再找,说不定,吃官司赔钱的,还得是他自己。
只能自认倒霉。
耿园书房。
耿先生端坐在书桌前,一页页翻着那本《百年人物》。上面的每一个人名,他都要认真端详半天。这个老生,去了。这个是武旦,也没了。还有这个,少年成名,后来流落海外,断了音讯。
终于,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连定钧。
连八爷。
耿先生拿手指轻轻拂过这三个字。曾经的发小,一辈子的老友,如今,变成了书上的三个字。
他眼眶热了。在这个世上,他已经活了太久。漫长的岁月里,他送走了他的父母、师父,送走了他爱的那个人,送走了一个个挚友。一次又一次的分离,并没有让他变得麻木,反而愈发令他揪心。
可他又怕自己活得不够久。在还没只剩下一个名字之前,他有大把的事情要做。
老先生把书往桌上一推,急匆匆走了出来。
他站在走廊上,对着赶上前的乐易平问:“南星呢?”
乐易平说:“南星在学校,今天有考试。”
“考试才几个小时,你问问她,这戏还学不学?”
“爸,你也得让孩子休息休息。”
“休息?等我长眠了,她再休息也不迟。”老先生紧抿着嘴,发起了脾气。
乐易平杵在那儿,对着这固执的老头,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天下着雨,乐易平自己又走不开,只得跟他的博士生谭松打了个电话,让谭松开车,把南星接过来。
谭松只有24岁,是乐易平最年轻的博士,小伙子人品过硬,因为经常帮乐易平跑腿,跟南星挺熟,又会开车,长得也魁梧。在这样的雨夜里,让谭松护送南星回来,乐易平比较放心。
……南星坐在车里,静静看着手机。
谭松边开车边问:“你刚去哪儿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害我在你们宿舍外面被一拨又一拨女生围观。”
南星仍低着头看手机,好半天才耸肩笑笑,算是回应。
“诶,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话都不跟我说,跟你友尽了啊。”谭松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一把抢过了南星的手机。
南星这才答:“科幻小说。”
谭松把手机还给南星,轻声笑了。
南星问:“你笑什么?”
“笑你跟我想的不一样。”谭松扭过头,笑容还挂在脸上,“跟你在一起,总有惊喜。”
南星并没有接着问,她在谭松的想象中是什么样。这让谭松有些失望。
他匆匆看了南星一眼。车里昏暗,她的脸浸在一片阴影之中。这让她看起来没有平日那么锐利,而是多了些柔软和脆弱。
男人都想当英雄。这样的南星,激起了谭松的保护欲。他心里不由得一阵酸又一阵甜。
车子快开到耿园的时候,南星把手机收了起来。
谭松没话找话问:“你喜欢科幻小说?”
“嗯。”
“你觉不觉得,地球其实是外星人的监狱。有谁在他们那儿犯了事儿,就被流放到地球上,只能等他们那儿有人来接才能回去,用这招防止越狱。”
南星:“……”
博士的脑洞,果然……
谭松继续:“活得长的,是犯事大的,就像你家‘太上皇’那样。你一定是在你们那儿不好好给领导唱戏,领导怒了,就罚你在地球上天天唱,练好了才准回去。我呢?绝对是弱智加学渣,翘课挂科,拉低了全星球的平均分,所以罚我在地球上上十八年学还未完待续。还有,那些有好几个娃的,肯定是在他们自己星球欺负过小孩儿的。那些铲屎官,准是虐待小动物了……”
南星打断,手指着前边说:“到了到了。”
谭松把车停在耿园门口,和南星一起下了车。
风住,云散,雨停。
耿园里,被雨水冲刷过的黛瓦粉墙、雕栏流丹,显得格外清透。
假山前,谭松一把拽住南星,小声提了个醒:“诶,别说我不关心你啊。听乐老师说,你家太上皇刚发脾气了,好像是怨你没回来接着学戏。你当心着点,别顶嘴知道么?”
南星点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