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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磊回到乐鸣那儿的时候,乐鸣刚刚起床,正坐在餐桌边。从背后望过去,就是个缠得像木乃伊一样的人,在用僵尸咬人的姿势吃麦片。
晏磊闷声苦笑,走进餐厅,把胳肢窝下面的一份杂志扔到一边,熟门熟道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乐鸣往杂志上瞥了一眼:“这里面有我吧?”
“少打听。”
乐鸣伸手:“拿来,我看看。”
晏磊没搭理。
“不然,你给我读一下?”
可拉倒吧。晏磊犹豫了一下,正对上乐鸣笃定的眼神。他无奈摇头,把杂志抓起来,往餐桌上扔了过去。
乐鸣单手接住,只看了眼封面,脸色就已经不好了。再翻开几页看到里面的内容,他气得直接把杂志砸在桌上。
精致的汤匙被掀了起来,“当”的一下,磕在碗沿上。麦片洒得到处都是。杂志上那个不入流小演员的脸,被一块块打湿,看起来挺恐怖的。
“这谁?”乐鸣往那脸上一戳,“说我一看见她就让她换衣服,还说我摸她,我摸她哪儿了我?”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现在连搞栽赃陷害的,都知道控制成本了。“晏磊皱着眉,半是调侃半是心酸,”我看这事过去,你说不定能当个小黄片男主什么的,没准能火。”
“就她这样的?”乐鸣鄙夷地指着客厅里一排《星战》绝地武士人偶,“我宁可去摸尤达大师。”
晏磊顺着他的手指往外瞄了一眼。
拿着光剑的尤达大师:……
早饭也没心情吃了,乐鸣从餐桌边站起来,下楼往琴房走去。
一只手,残缺的音符。
乐鸣全情投入,仿佛弹奏的只是平常乐谱。
“够了!”推门而入的晏磊压着嗓子喊。
音乐停止,乐鸣的指尖,还停在琴键上。他沉默地看着这黑白键盘,眼神不由失了焦。
晏磊叹口气:“杀人不过头点地。到底是谁那么狠,手断了还怕没死透,还要污蔑人格?这是想让你彻底翻不了身呐。”
乐鸣的视线,慢慢交汇在钢琴后虚空的一点:“总会弄清楚的。”
晏磊压抑地点点头。
没有了音乐的琴房,静得沉闷。两个人都僵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晏磊终于开口:“fw公司那边打电话了。”
这是乐鸣联系的新公司。他本打算跟凯文公司的合约一到期,就跟fw公司签约。无缝衔接,合同都已经谈好。这天一早,新公司高层专门为乐鸣的签约问题进行了投票表决。晏磊就在进琴房之前,刚刚接到通知。
乐鸣慢慢抬起头,直勾勾望着晏磊,眼神中带着那么一丝丝侥幸。
晏磊摇头。
乐鸣低下头,轻笑一声,无奈又无助。
晏磊清清嗓子说:“阿鸣,你想过没有,有个你信任的人,可能出卖了你。”
乐鸣扭过头跟他对视。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话晏磊早就想说。虽然那个隐形的加害者还没有头绪,可出卖乐鸣的自己人,倒是有迹可循。毕竟,知道乐鸣那档子事的,也没几个。
乐鸣闭上了眼,五根手指,仍在琴键上轻轻摩搓。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而是压根就不愿去想。
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和出卖已经足够可怜,再把那些人一个个怀疑一遍的过程,对他来说,就显得更加残忍。
晏磊却不能不去面对。现在乐鸣身边的人,他一个都信不过。为了乐鸣,做坏人,装孙子,事无巨细,他都要亲力亲为。
晏磊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死心塌地护着乐鸣。他现在做的,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份工作。可他就是放不下。
每次对着乐鸣,晏磊就想,如果他有这么个亲弟弟,或者将来有个儿子,他一定不会让自己最疼爱的人,走上乐鸣这条路。什么天才,什么大师,什么音乐家钢琴家,都不如开开心心活着。为了让世人给点个赞,乐鸣这孩子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太惨烈。
乐鸣并不弱,可就是金刚,也敌不过这么一对n地被人轮番群殴。
晏磊心一横,把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点了出来:“你妈可以排除了。没有谁的妈能对自己儿子下这种毒手。可凯文呢?楚纯呢?还有,南星呢?”
“南星?”乐鸣喃喃重复。
晏磊点点头。从耿园回来之后,晏磊深以为,南星这丫头可一点都不简单。“不能在一起就毁了你”“分手之日就是你的忌日”这种事,她也不是做不出来。
“磊哥,”乐鸣一挥手,“南星她,想怎么弄死我,我都愿意。”
晏磊深吸口气,伸手摸了摸乐鸣脑门:“你没事吧?找个女人就是为了弄死你自己?这恋爱让你谈的。”
“南星”两个字,让乐鸣脸上的表情都融化了。他起身快步向外走。
晏磊跟在他身后问:“你这急急慌慌的,是要去哪儿啊?”
“煮面。”
“煮面?”
两个鸡蛋一碗面,南星的生日。
耿园。
耿老先生仰着头,眯眼望着屋脊上那一大片火烧云。
好就是了,了就是好。太阳落山,生命消逝,一切事情快要走到终点时,总是最美好的。
他有多久,没好好看看这耿园的日落了?
当年学昆曲的他,跟着父母从江南北上,来到这四九城,投奔的是胡同口大槐树旁的四合院里,那个唱老生的。
唱老生的儿子资质不好,改行做了琴师。而他却一步步踏实又顺遂,唱起了正旦。
那时的他们可真年轻,还不到二十。
那可是他们最好的时候。化妆,上台,下台,卸妆……他们像蚂蚁,围着戏园子这一爿天地,忙碌地打着转。
人生如戏。戏文里那两个愣头青同时爱上一个世家小姐的剧情,真真在他的身上上演了。
他和姓连的琴师同时爱上的那个姑娘,是他的师妹,大银行家的千金。
解放了。昔日的千金小姐也跟他们一样,过着平凡朴素的生活。她唱戏,姓连的琴师就为她伴奏。近水楼台,两人渐渐走到了一起。即便他是师哥,终究还是疏远了。
他曾发狠,如果他硬要争取,未必追不回师妹。可也只是心里想想,两人结婚,他在耿园找了几个有口碑的木匠,打了一整套的红木家具给师妹做嫁妆。
有些时候,得到并不一定比放手要幸福。他放手了,还是三个人,不放手,就只剩下两个人,甚至他一个了。
师妹说,她想送琴师一把好琴。
他记得来着。
可动荡的时代到来,三个人分隔在天南地北。这一记就是十年。
重回帝都。他做的头一件事,是用补发的工资换回了只有两间破瓦房的耿园。第二件事,就是去找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的制琴大师。
跑折了腿,磨破了嘴,终于,他在一个大杂院里,找到了那个曾名噪一时的大师。
那人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胖了。”
对于一个男旦来说,身材变形,就是再扮,也不会像女人了。
那人从箱子里翻出一把担子都裂了的旧琴,说:“来,唱一段。”
他一开口,那人就停下不拉了:“你嗓子也倒了。”
他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出个价吧。卖把琴而已,又不是让你卖身。事儿不拉叽的。”
那人笑了:“出价行,怕你买不起。”
最后,那人出的价还算公道。他果然买不起,找了好几个朋友,才借够了钱。
于是,就有了那把大罗汉——担子、筒子、轴子,全是上好的东西,整个琴身没有一丝杂质,真是要样有样,要声有声,用了大半辈子,都不见塌调。
可师妹不唱了。琴师也不拉了。两个人在胡同口开了个小卖店,又租了个自行车库,给人看自行车。
他把那大罗汉留给两人,说:“我是死也要死在戏台上的人。身材走样了,嗓子倒了,我都能给它找回来。要是真找不回来,我就是给人拉大幕,也得站在台上。”
师妹在那场动荡中,失去了生孩子的能力,已经心灰意冷。而琴师却被他打动,接过了那把大罗汉。
前后二十年,他终于又上了台,唱了戏,成了角儿。
琴师也功成名就,一把胡琴拉响了整个四九城。
……
天色暗了下来。
人老了,总喜欢怀旧。人老了,又特别容易感动。
温良面孔,缱绻双眼,不知何时,多了两行浊泪。
如今,师妹没了,琴师也没了。三个人,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了。
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
槐树胡同口那棵儿时的大槐树,已经成了老槐树,没准百年千年之后,它也会枯死,或被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