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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房门。
三年前,走投无路的她背着个小背包,来到了耿园,没想到,离开的时候,却是为了更好的出路。
乐易平这几天一直没有回家,甚至连电话都不接。南星明白,师父这是害怕,怕她问出的问题,他一样都没办法回答。
她是知道好歹的。
她明白,师父膝盖上的两块大膏药,不是为自个儿,而是为她这个徒弟贴上的。
亲儿子的那块旧疮,他一直不听不信,甚至自欺欺人地不愿看上一眼。那晚,当着楚纯的面,师父是为了她这个徒弟才揭开的。
还有,那让他郁郁了几十年,离开师门永不能回的心结,师父也是心甘情愿的,为了她这个徒弟而公之于众的。
最终,乐易平的其他师弟师妹们,因为同情,而选择了放弃同他竞争;仅剩下的楚纯慌乱之下原形毕露;耿先生有机会关注到南星在比赛中的表现;同行和戏迷通过这场有争议的比赛发现,他乐易平的徒弟所具有的资质和潜力,已经超过了耿先生的所有学生。
师父根本就不是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他想让南星得到的,也需要拿他最重要的东西去交换。
而他所谓的保护,其实只是蒙上了南星的眼睛而已。
对着偌大的耿园,小姑娘不舍又难过。
她放下行李箱的拉杆,学着师父的样子,把手背在身后。眼前的耿园,并没有什么不同。
作为一个家境优渥的公子哥,一个受人尊敬的大牛博导,她的师父,本应该把日子过得像这耿园一样美好。就因为那份从没放下过的执念,他跟自己较劲,跟父亲较劲,跟妻子儿子较劲,如今,又跟徒弟较上了劲。从五岁开始,这个温顺得有点窝囊的男人,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
南星打开大门,一个街坊正站在耿园门口,拍门的手差点拍在南星脸上。
那人看见南星,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咋呼道:“正找你呢,快跟我一块儿去看看吧。”
她跟着那人出了胡同,突然发现,连槐树胡同这份从不隐藏无需猜测的直白,都让她割舍不下。
沿着大路跑了六七百米,南星老远就看见,前边人行道上,满满当当站的都是人。
走近了些才看明白,大家在围观的,是一个醉汉。
那醉酒的人站在天桥上,对着熙来攘往的车流和行人,莲花慢步,云手盘腕,转身“啪”一个亮相——眼波流转,指捏兰花,满脸喜笑嗔痴怨……
南星轻呼:“师父。”
天桥上那因为醉酒,显得格外妖娆的,正是乐易平。
他醉得不轻,看着那霓虹一样的车灯,黑压压的人头,以为这里就是戏台。他张口就唱,《霸王别姬》里的虞姬、《二进宫》里的李艳妃、《四郎探母》里的铁镜公主、《红鬃烈马》里的王宝钏……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连几个管片的民警也赶了过来。
南星凑过去跟人敬了个礼,赔笑指指乐易平说:“我师父今儿喝得有点多。”
那几个瞅着老炮乐易平,绷不住也乐了:“这唱戏的人,哪儿能这么喝酒呢,把嗓子都喝倒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成‘云遮月’了。”
南星有点小得意:“我师父这人,一喝酒,嗓子就清亮。警察叔叔您不知道,这叫酒嗓子,跟汪笑侬汪先生一样,得拿酒饮场。”
“嗨,”几个民警都是老熟人了,“这一说,还真是。奇人呐。”
从人堆里挤出来一个乐易平的博士,冲着南星说:“我俩得想个折把乐老师给弄下来。他这么要面子的一个人,等酒一醒,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南星转过头问身边的民警:“我师父这样,不阻碍交通吧?”
仰着头听戏的民警纷纷摆手:“都这个点儿了,没事儿,别唱太晚就行。”
南星撇下那个博士,对着听戏的人群,摸了摸钱包里刚取的生活费,大声说:“大伙都别散啊,一会儿跟着我喊好儿,完事了我给大家发红包。”
天桥上的人兀自唱着。
他的嗓子,只有喝了酒才能清亮一阵,可喝了酒,他的胃又受不了。
他的身段已经僵硬,可那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洒脱。
南星领头叫好。
人行道上,大伙听痛快了,也跟着扯着嗓子喊好。
有人叫好,他就是角儿。
有人听戏,这就是舞台。
昔日的四九城,如今快节奏的大都市,因着这久违的西皮二黄,让匆匆的行人放慢了脚步,让那日渐稀薄的京味儿蓦地浓郁起来。
临了,人群意犹未尽散去,来领红包的,却只有寥寥几个。
南星和那博士搀着乐易平往耿园走。
乐易平双手按在胃上,絮叨问:“南星,我唱得怎么样?”
“好。”
“是不是气口不对?”气口是行话,就是指换气的方法。
“对着的。”南星答。
“今儿有个票友,当着我的面,说我气口不对。”
“哪孙子啊?他气口才不对,他全家气口都不对。”
乐易平不再闹腾。
南星和博士把人平放在床上。
乐易平醉得一塌糊涂,两个鼻孔里一出气,恨不得跟牛魔王一样喷出火来。
南星捂着鼻子,一阵心疼:“师父,您气口是没错儿,可这心眼却越来越小了。路人甲的一句批评,值得您喝成这样?”
是啊,谁没被批评过呢?善意的,恶意的,连梅祖,还被鲁迅先生批评过呢。
可谁又真能动了气,上了心?
可乐易平动气了,上心了。这些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名不副实,力不从心,之所以会在乎一句无关紧要的批评,就是因为,那些褒奖越来越冠冕堂皇,而那些批评,却越来越一针见血。
他退步得厉害。
虽然他不愿承认,但这是事实。
耿先生有五十三个学生,也不是个个都强,有些人的资质,还远不如乐易平。只是因为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固执,他就把乐易平永远地关在门外。
他以为给了乐易平一个家,就算是弥补。可那分明是在同一颗心上挖了一个洞,再去填另一个洞。
乐易平用了大半生的时间,笨手拙脚地对着那个洞缝补,却发现,那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
在挚爱的京剧面前,乐易平这辈子,根本就是个笑话。
等南星和那博士出了门,乐易平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压抑地抽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