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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先生一早起来,乐易平已经在帮保姆往餐桌上摆早餐了。
老先生端起桌上放温了的润喉茶,两眼突然从清亮的茶汤上抬了起来,盯着乐易平,眼神犀利。“你今天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像个暴发户。”
乐易平套着笔挺的毛料大衣,胸前的衬衫口袋里,插着一支派克金笔,连眼镜都换成了皮尔卡丹的k金镜框。
“爸。你都忘了吧。这钢笔,是我考上博士,你给我的奖励。现在,谁还用喝墨水的笔呐?可我只要出门,一定会把它带在身上。还有这眼镜框,是我跟白艾薇结婚的时候,你特意去香港为我买回来的礼物。没想到,这度数,我现在还能用。”
耿先生低下头,把茶杯送到嘴边,咽了一口茶。
瓷杯和瓷盘之间,因为端茶的手不住颤抖,而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这些礼物,他竟然都不记得了。
老眼阖上,漆黑之中,那个穿着花衣裳的五岁男孩的身影,又出现了。一对圆溜溜的膝盖无比虔诚地跪在他的面前,一声稚嫩的“师父”,快把他的心都叫化了。
那孩子,如今头发花白,满脸皱褶,显老了。而他这个作父亲的,就更加老了,老得没了记性,也硬了心肠。
四十八年过去,就在前不久,曾经的男孩又一次跪下,只为了再叫他一声“师父”。整整三天,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乐易平把一罐热腾腾的豆汁端上,揭开盖子,一股子酸臭气飘了出来。
耿先生坐到餐桌边,说:“一起吃吧。”
乐易平看了看表:“爸,今儿不成。南星一会儿有场重要的比赛。这次,只要进决赛,她就能得到保研资格,我得去盯着点。”
这是在向老子展示,他这个儿子,是怎么宠爱徒弟的么?耿先生隐隐生出一丝不悦:“南星比赛,你穿得跟结婚一样,有必要么?”
话音未落,关门声已响起。耿先生慢悠悠转过头,朝着大门的方向瞅了过去。这就,走了?
老头皱着眉,对着一碗豆汁,落寞了好一阵。
秘书过来。他一招手,让人走近了点,声音有些无力:“去,给小纯打个电话,让她过来一趟。这继承人的事,我要赶紧宣布。”
耿先生他等不得了。对着儿子,每迟一秒作出决定,他的心里,就得多受一秒的煎熬。干脆速战速决,父子俩,都落得个痛快。
秘书离开一会儿又回来,俯在耿先生耳边说:“楚老师的电话打不通。”
……
楚纯正在录节目。
青年京剧表演大赛。这一轮的赛制是,四个评审老师必须全票通过,参赛的选手才能取得直接进入决赛的资格。只要有一个老师没亮灯,就意味着,这名选手将在这一轮被淘汰,需要进入下一轮的pk赛。
三位评审老师是固定班底,楚纯以特邀嘉宾的形式,成为第四位评审。
这特邀嘉宾,是乐易平私下向节目组推荐的。
楚纯来到现场,一眼就看到了散发着土豪气质,和赞助商站在一起毫无违和感的乐易平。
为了避嫌,她没跟乐易平打招呼。
不一会儿媒体的记者进来,乐易平走过去跟这些人一一握手,热络寒暄。
楚纯自然清楚,这里面,哪些跟乐易平相熟,是专程为他和南星造势而来的。
只等南星一鸣惊人,这些乐易平的熟人,就会立刻开启吹捧模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把南星和耿先生的唱法、风格联系在一起。紧接着,南星会在场上感谢自己的师父,而乐易平就会以耿先生传人的身份,闪亮登场。
耿先生只落得个骑虎难下。再怎么说,他也是乐易平的爹,总不会真的跑到媒体面前,澄清自己儿子早就离开师门,这档子被人遗忘的往事。
这事,就会这么糊里糊涂地被混过去了。耿先生还能活几年呢。这大徒弟,还不是乐易平说他自己是,那他就是么。
看来,这三天跪下来,乐易平算是跪明白了。曲线救国,一个名分而已,谁说非得要耿先生亲自给呢?
南星这一组,妆化得比较久,被安排在压轴。
她刚一上场,大家就惊艳了,也惊呆了。主持人问:“南星,你这戏服,不是借的吧?像是量身定做的。”
南星点头:“是师父送给我的。”
主持人夸张:“这姑娘,才19岁,已经有自己专属的戏服了,这得让多少角儿眼红呐?”他伸长脖子对着摄像机后面喊,“乐老师,你还缺徒弟么?我会卖萌你要不要?”
镜头带到乐易平,他的脸立刻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胡琴响了起来。
没了高力士、裴力士在两侧侯驾,没了身后掌扇的宫女,只有杨玉环一个人的独角戏。
南星的扮相,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风情——外表冰冷又倔强,可骨子里,却刻着东方女人浓重的妩媚与缱绻。
这样的反差,让她带着股含蓄的高雅,让她生来就是个大青衣。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红唇微启,吟出四平调。台上的,不是女孩,而是贵妃。她演的是女人,唱的是爱情。
桃李不言,台下的人,目光全都从挑剔变成了欣赏。
人和戏已经浑然一体,撕扯不开。舞台上风月流转,暗香浮动。
不得不承认,南星这样的演出,能甩其他选手好几条长安街。
直到她收扇,转身,胡琴声落,大家还意犹未尽。
热烈的掌声发自肺腑。
评委们频频点头。最后,几个人的眼神一起落在楚纯身上。
这是顺水推舟,留着让楚纯夸呢。
楚纯笑着说:“真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在舞台上的表演,已经相当成熟,而且,我从中,还看出了我师父耿先生的影子。”
南星明白,前一天乐易平和楚纯已经达成共识,话说到这个节骨眼上,是时候把乐易平推出来了。她微微一抿嘴:“师父经常和我讲耿先生的戏。”
楚纯点点头:“这就是了。你师父乐老师虽然是耿先生的儿子,但据我所知,他并不是耿先生的传人。所以,你的表演,模仿的痕迹太重,却没有表现出耿先生这出戏的精髓。小姑娘,我欣赏你,才给你个建议。你还年轻,要学会做自己,演出自己的风格。模仿的路其实更难走,那并不是一条捷径。”
台上的贵妃戴着沉重的凤冠,平静看着台下,心里却嘀咕,这货明显没按剧本走啊。
镜头又对准了乐易平,乐易平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座蜡像。
其中一个评审老师站出来解了围:“我不同意楚老师的看法。我觉得,这小姑娘个人特色挺明显的。这样,南星,你再清唱一段,我还没听够呢。”
南星借着这身行头,又唱了一段《大登殿》里,正宫娘娘王宝钏的选段。
不卑不亢。情绪没有受到一丝干扰。
耿先生说过,不能欺场。她还在台上一分钟,就要做好这一分钟的大青衣,美美地唱下去。
又是一片叫好声。
四个评委,三盏灯亮。楚纯一脸心安理得:“今天我这盏灯不能给你。一个是不想让你顺风顺水,得让你接受点挫折教育;一个是,我们都想下一轮再多听你唱几段,”她一转头,对着观众席问,“大家说,对不对啊?”
正好对上了乐易平的视线。
楚纯心虚地一偏头。
南星一言不发,只用手支着凤冠,对着大家鞠了一躬,默默地下了场。
后面的几个选手,楚纯再没点评过一个字。
前一晚,楚纯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