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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天放晴了。槐树胡同各家都在铲雪。
铁锹刺啦刺啦划着地,你来我往,有板有眼。
南星趁着早起,已经把走廊的雪扫干净。被雪覆盖的耿园,如今轮廓分明。
前后院的走廊,像是两条相交的弧。中央是圆形的水池。
住了这么久,南星第一次发现,这耿园,原来是只秋水明眸,而天井假山石下的那处水景,则是这眼睛流下的一滴泪。
只是冬天里,池中的水结了冰,而假山石下的涌泉也被关上。这只眼不再像夏秋那般波光潋滟,那滴泪,也早已干涸。
再好的风景,也是有繁华,就有凋敝。
她把扫把铁锹收好,走进厨房,简单找了点东西填肚子。
门外脚步响起。踩着雪,嘎吱作响。
乐鸣抄近道,从雪上踏过来。
南星目光倏地飞到门口。
乐鸣走进门才想起脚上有雪,使劲跺了几下脚。雪落得到处都是。
他头上还缠着那个旧绷带。绷带经过一晚上跟枕头的亲密接触,都皱得没法看了,上头血迹斑斑,松松垮垮挂着,鬼才知道还有没有盖住伤口。
连衣服也没换。
南星鄙夷地收回视线。跟残兵败寇一样,还是刚被俘虏的那种。
乐鸣走到南星身边,看着她的侧脸,轻声说:“早。”
南星没理他,只低头跟手里的果酱瓶子较着劲。
乐鸣讨好地,从她手里把果酱瓶子接过来,说:“我来吧。”
这瓶盖原先也不知是哪位壮士给拧上的,真他妈紧。乐鸣不露声色地咬着一边后槽牙,手上一使劲,“啪”,打开了。
他连瓶带盖一起递给南星。
南星没好气看他一眼,又给盖上了。“成心捣乱是不是?我刚盖好,你又给我拧开。”
乐鸣尴尬挠挠头。
也是,单凭南星揍人那架势就该知道,天底下还有她拧不开的瓶盖?
没话找话。
他偏过头,看到南星有些红肿的眼睛,清清嗓子问:“没睡好?”
南星扔下手中的东西,说:“让让。”
乐鸣一侧身,南星从他眼前走了过去。
眼看人快走到门口,乐鸣突然说:“南星。”
“嗯?”
他走到南星面前,问:“你有没有看见那只……小熊?”怕她记不起来,还特意形容了一下,“弹琴那个。”
南星缓缓抬起头,大眼睛黑白分明,直勾勾望着他。
半晌,她突然用力挥拳,砸在他肚子上。
乐鸣捂着重新被揍疼的旧伤,觉得他前一天没被那些流氓怎么着,一定是老天爷留着他的小命,好让他死在南星手里。
他伸手抓住南星的两只手腕,大喊一声:“疯了?”
南星两手用力在他手心挣扎了几下,哑嗓说:“松手。”
乐鸣手上加力,握得更紧。南星抬起头,眼睛里水汽蒸腾。
他顿时心软,松开手,做投降状,把双手高高举了起来。
南星一抹眼睛,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所有的委屈都一股脑涌上来。
她没图乐鸣能喜欢她,可这毕竟是她第一次送人礼物,精挑细选了好几天,结果却被他忘在那里,上面落得全是土。
还有,上次他生气不辞而别,原来跟粉丝去生日会捣乱有关。别说不是她指使的,就真是她,别人可以怀疑,只有乐鸣不行。
再加上前一晚,都被人甩了,还为了那人打架,他是傻呢,还是傻呢?可那个为了他打架的她自己,简直比傻子还傻。
两岁,别人还在牙牙学语,南星就已经开始哼唱那些才子佳人,浓情蜜意了。
比别人都要早熟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就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南星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卯足了劲揍人。
可乐鸣好像全部都懂。
他像个沙包一样,被人拿拳打,用脚踹,身上钝钝的,也不知道到底哪儿疼了。
……这小牲口没了力气,就张嘴对着他的手臂咬了几口。
突然愣住。
难闻的药水味配上浓重的烟味,直往她鼻子里灌。原来,不知不觉地,她已经在那人怀里。
他胸口的热气,扑了她一头一脸。
看着她的头顶,乐鸣默默收紧手臂。
南星回过神,猛地把他推开,跑了出去。
胡同的路已经被铲得露出地皮。
连八爷的店门口,都被邻居扫得清清爽爽。
南星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了进去,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八爷拉琴的手停下来,拿着大搪瓷茶缸在轮椅上磕了磕:“帮我倒杯水。”
南星没动,两只手垫在下巴下面,泪珠啪嗒一声,滚了下来。
“哟,”八爷把轮椅开过去,把茶缸摆在南星下巴旁边,“借光,来让我接点。”
南星把脸整个埋进臂窝里。
八爷叹口气,一按按钮,开着轮椅到里间他住那屋,捯饬了一会儿,再出来,脸上挂着一把大胡子。
干瘦的老手,拍拍南星的肩:“来,八爷爷哄哄。”
南星抬起脸,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
唰的一下,八爷下巴用力一甩,胡子一根不落,全部甩了过去。再拿手一捋,又一摆头,胡须抖动起来,再一吹一掀,银丝纷飞,根根分明。
南星瞪大眼,看傻了。
八爷问:“还来么?”
“再来一遍。”
八爷又做一遍,胡子像炸开一样,哗地飞了起来。
南星抿嘴,趴在八爷的轮椅上,玩他的髯口。
八爷拍着她的背:“我小时候,每次一哭,我爸爸就这么逗我。他老人家是唱老生的,我资质不好,只能改行当琴师。他的本事,我只学会这一样。他走的时候,让我把他的行头都捐了。这副髯口,我舍不得,就给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