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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边吹来的风带着些侵骨的寒意,呜呜声不断在耳边响起。
一望无垠的雪地里,漫天飘落的雪花像是远山上的寒梅,分不清到底是雪还是梅。
从雪山上向下看去,能看到雪地里缓慢移动的灰色小点。
雪原是白色的,天空也是白色的,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因为白,所以那粒灰点看来非常明显,却也碍眼,就像是一块雪白的帕子沾了灰色的污迹。
映入眼帘的这粒小点,是故人之子。然而这位在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故人和他的关系始终不很亲近。他的朋友不多,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其中一位正是自己最亲近的小师弟——顾醒。
往事如烟,很多故人早已归于尘土。剩下的也就那么几位了,而他最亲近的小师弟十年前就已经离阁,此时应在南方一座偏远的城镇里,时日亦不久矣。沈南归很是感慨,又有些歉疚。
那只白鹤早已飞回,沈南归手上还执着那方素色小笺。风吹着,小笺两头剧烈地像前飘动,发出呼呼的响声。
顾醒的字迹依旧张扬,几行小字露锋又藏锋,隐约能看到那人出剑收剑的动作,只是少了那无畏的剑意,短短几句话透着他对那个少年无微不至的关心。
信中有意为荆莫非辩白,并希望沈南归能代他照顾那孩子,培养他的性格。
沈南归站在半山腰上,苍老的面庞露出不忍的神色,目光中透着慈爱与怜悯,随着雪地里移动的小灰点而移动。宽大的袖袍随风摆动,衣上发上落了雪花,衬得白衣更白,白发更白,整个人似与雪山容在了一起。
身后一条淡淡的黑影轻轻摇摆着,隐隐可以看见那是一个人。
许久,沈南归说道:“世间事,哪有真正的对错。某些人之对错,不过是他们的主观意象。说是荆莫非有罪,其实是他们放不下。真正算来,却是帮了你们的忙。无辜孩子,怎能称作罪人之子。”
影子微微向前飘移,模糊的五官转向雪原,似在看风景。
看风景?当然不是看风景,他和沈南归一样,也在看那孩子。那孩子身世可怜,父亲随友叛变,死于同门剑下,母亲因此受了牵连,为凤醴所伤,导致早产,虚弱致死。随顾醒隐居的这十年间,孩子本有顾醒照顾,现如今又因着顾醒离世,成了真正的孤儿。
顾醒安排他到这里,有一个很明显的用意。阁里毕竟有掌门,还有他的亲人,那孩子也算是有了依靠。
但对他,真是好事吗?
恐不尽然。
“十年了啊!”沈南归收拢五指,垂在腰侧,叹道,“他来了,你却没回来!”
那张小纸条化成或白或黑的灰烬,从微松的指缝间漏出,随着风吹,四散开去,缓缓地飘着,终是无了踪迹。
于天地而言,雪原上的人显得那般渺小。于望雪阁而言,此人更是不值一提,即便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极有可能饿死冻死在雪原上,或者是让林中出没的玄冰巨龙吃掉。也并非全然不在乎,阁内一些退居下来的老人近些天就很不安分,纷纷从角落里钻了出来。这些人多是受了当年事牵连,因此怨恨难消,对荆封羽回归颇不满意。
而在荆封羽看来,便是听从顾醒的遗言,朝着连他也不知道的地方寻求他的安身处。若是可以选择,他倒希望留在南方的顾院。毕竟在那生活了十年,可谓异常的熟悉。
连日跋涉,荆封羽早已疲累不堪。背上的包袱不重,却是往下滑了好几下。一双破鞋早已湿漉,凉透脚心。此时的他依然坚持着,拖着沉重的步伐踽踽独行。雪花刚落上肩头,便被寒风吹散。
风雪迷住荆封羽的双眼,让人辨不清方向,呼出的气化为一团团蒙蒙白雾。荆封羽将帽沿往下拉了拉,又紧了紧身上的破貂裘,望向远处被雪覆盖勉强露出杂色的林子。
顾醒说过:唯有雪原尽头方是他的安身处。
雪原尽头,指的是那片雪林吗?
和顾醒又有怎样的联系?
当时,顾醒的脸色十分难看,唇色略显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如水的清眸似有波涛起伏。
站在檐下的他,一袭青衣在暮色里愈显清寂。西山头的落阳散发的余晖撒在院里,墙角独生的梅树,花瓣凋落。
半年前,荆封羽从奈月桥头出发,一个人走向通往冰雪奇原的北方。开始,他走得很慢,几次回头,却也只看得到几枝出墙的红梅风中零落。
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如同这无边无际的风雪,经久不散。
花有谢时,人有亡时。人的生命就像这花这草,说是脆弱却是不畏风吹不畏雨打,说是坚强却让流走的时间夺去盛开的繁华。
北方,不同于四季分明的南方,一年四季都在飘雪。雪原尽头,淹没在雪中的树林,偶尔有一两只雪兔出现。
若是以往,荆封羽大概会想办法打一两只来,剥皮洗净,生火烤肉,美美地吃上一顿。没踏进雪原之前,多是吃好。纵使没了银子,也不会亏待自己的肚子。现在的他却是有心无力,没有人家,哪来的不用自己动手的美味吃食。
林间偶尔现出踪迹的雪兔倒是不错的选择,不过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跟在兔子的屁股后乱窜。
荆封羽刚踏入林间,便看见一只大兔子绕着棵棵大树,十分欢快地在树底下蹦哒,留下不很清晰的脚印。雪兔回头瞧见了他,也并不怎么害怕,走两步,又停下来四处嗅嗅,似乎覆雪下有什么很令它感兴趣的东西。
荆封羽盯着那只雪兔,直到它消失在雪林深处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掏出怀中仅剩下的半块大饼,先是分了一小半叼在嘴里,将剩下的大半重新塞进怀里。饼又干又硬,极难下咽。荆封羽小心翼翼地捧着面饼,机械地嚼着面饼。就连落在掌心的碎屑也被舔舐得干干净净,不敢有一丝浪费。吃完了面饼的他肚子还是很空,脚跟还是很软,可他不得不留着最后的食物以待晚上食用。这些天极为不健康不规律的饮食,让他整个人都消瘦了。
想着顾叔叔的交代,心中却是埋怨起他来:顾叔叔你就不怕封羽饿死冻死在雪原?我死了,还怎么完成你的遗愿?!
绝了人间足迹,没那花草虫鸣,幽静无比的雪林,并无任何死气,倒是让皑皑白雪渲染出一幅不似人间的清丽画卷。
确如顾醒所说,北方的雪天极美。若能静下心来欣赏未尝不失为一件十分美妙的事。若是有酒有人,共去吟诗作画,那就更妙了。可荆封羽不是喜欢附庸风雅的读书人,尚处于饥寒交迫中的他委实没那个闲情逸致。只盼着能遇到人,好摆脱目前的困境。
树林外边的脚印早已淹没在厚重的雪里,走在雪原和雪林交界处的荆封羽望了眼南方,继续往前走着。
弯弯绕绕走了三四里地,荆封羽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前面那双陷进雪地里的白靴,荆封羽的目光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眼底深处欣喜之情乍现,复又恢复平静。如同碧色的湖面,风吹水起波澜,风平水静无漪。
荆封羽如雪白的脸上并无任何表情,目光清澈却显冷淡的目光缓缓上移,从白靴到腰间挂着的刻有“雪”字的佩玉,再到那人皱纹密布犹显苍老的脸上。
终于见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