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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像拾荒者一样慢慢捡拾时代遗留下来的一块块回忆的碎片,小心地拼贴起来、保存起来。每当伦敦又湿又冷的阴雨天唤醒他们身上和那些回忆相关的病痛时,他们可以沏一壶热腾腾的茶,在沉沉燃烧的炭火前肩并肩坐在一起,一面喝,一面平静地聊起过去。

这样,病痛也会渐渐模糊——在下一场阴雨造访之前。

这些年Farrier总是以“你看不见”为由处处照顾他,又或者说,处处惯坏他,从下厨到打扫都一个人包办,他感觉自己简直像一个小王子似的被他亲爱的骑士层层裹进糖衣保护了起来。虽然很甜蜜,可他更希望自己也能照顾他的骑士,不让那双带伤的手过于操劳。

他的眼睛其实并非完全看不见。

眼睛本身没有任何物理性创伤,从表面上看依然有着天空般清澈的蓝色,只要他不动作就很难看出这双眼睛有什么问题。当时飞机撞向海面所产生的冲击力导致了颅内出血,大量视觉神经受损,最初的一年完全失明,只有隐隐约约的光感,到第二年才开始出现一点朦胧的画面,像有什么人在漆黑中敲出小小一块碎片,他只能看见困在碎片里面的东西。

当Farrier出现在那小小的一块世界中,他便会不自觉地绽开笑容。

——因为你看上去就是我的全世界。他对他的爱人说。

可惜上了年纪之后,连那小小的一片区域都渐渐开始模糊了,Farrier几乎要贴上来他才能看清。于是他常常以此为借口把人叫到自己面前,不说话,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然后交给气氛决定接下来是吻还是被吻。

Farrier的视力也同样一日不如一日,也需要戴着眼镜读《泰晤士报》了,每天早上都会从背后轻轻搂住他,借着清浅的晨光给他念报纸。

除了报纸,他还让Farrier一遍遍给他念信——那封在他服刑期间寄到基地而被退还的信,每次才念到那句“I am fine”他就已经在那个人怀里微微皱起眉,低声打断:“骗子。”

Farrier淡淡一笑,摘掉眼镜,低头吻他湿润的眼角。

这个骗子刚刚回到英国的时候比他记忆中的模样瘦了一圈,摸起来硬邦邦的,骨头硌手,而且浑身是伤。虽然据本人说,那和被纳粹关押在波兰的时候相比已经不算什么了,他却仍然泪流不止。

Farrier的肺结核十几年前复发过一次,被强制住院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他天天一个人摸索着公共交通路线,穿梭于伦敦的大街小巷间。先是一大早赶去他们俩最喜欢的那家面包店买一袋新鲜出炉的、热烘烘的英式小松饼,用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怀中,再冒着雨前往医院。因为另一边手需要拿手杖,没法撑伞,往往淋得一身湿透,只为了每天能跟他的爱人见面三十分钟,捎去一袋小松饼。

所幸1952年后治疗肺结核的口服抗生素渐渐得到普及,Farrier的病情控制得很快,后来也没有再复发过。

雨让他沉浸在回忆里,坐在床边默默出神,聆听屋檐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没留意Farrier是什么时候来到身旁的。

他这个年纪已经很少做噩梦,但如果做了,总会是那种特别逼真、特别绝望的噩梦。

他每每醒来都要恍惚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候甚至忍不住大哭一场,或者生病好几天。

Farrier放下药片和一杯温水,似乎在端详他的气色。

“我想我们应该取消今天的行程。”

“不,”他立即小小声提出抗议,“不需要取消,只是小问题,别担心,好吗?”

他的爱人没说话。

他知道,往往这时候对方会皱起眉头,伸手去摸的话,就能摸到眉间的一两道皱褶。他得承认他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可爱的面部表情,平时因为想摸,自己甚至会故意说一些逗对方生气的话。

但这次对方先伸出了手,轻轻放到他的额头上:“如果你觉得低烧是‘小问题’——”

“比起我们所经历过的,那还真是‘小问题’。”

他半开玩笑地说,但面前的人没有笑,而是默默揽住他,手掌放在他当年被机枪子弹打穿的位置上,按着不动。他也抬手在对方背上拍了拍,仿佛一个无声的安慰。

他们和平时一样在家里用过午餐,然后一同坐在面向后院的那扇玻璃窗下——更准确地说,他坐在椅子上,而Farrier坐在地毯上,正好占满他双腿之间那块小小的空位,拿出昨天念到一半的书继续往下念。

他一边听一边用双手按揉这个男人的肩膀,或者慢慢拨弄那些半灰白的头发,直至最后一页念完。

“我们该走了。”

Farrier看了看表,合上书本,起身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Farrier把衣柜里昨天仔仔细细熨过的两件衬衫和两套蓝色的空军制服取出来,让他站到面前,在他自己穿好衬衫后帮忙系上纽扣,打上领带——领带事先已经交换过了,和以前一样。他温顺地接受他的爱人帮他把制服也套上,整理一遍衣领、衣袖还有衣角,随后也轻轻抬起手,摸索着系好Farrier的领带。

车子停在外面。

Farrier撑着伞,递出胳膊让他挽着,一步一步把他送到车门口,打开车门,匆匆将座位擦拭一遍才扶他坐进去,还不忘用手掸掉不小心沾到他衣服上的雨珠,再低头替他扣好安全带。

他全程微微弯着嘴角。

“一个非常周到的司机,不是吗?”

“取决于我的乘客是谁。”Farrier也笑了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根。

车是他们为了方便出行而早早买下的,主要因为上班地点比较远,转乘公车太花时间。

Farrier在空军学校教了十年的机械构造和一些空战基础理论,后来居然又转职到英国邮政去教邮航的学生。“希望所有的信件都能及时送达”——Farrier给出的理由似乎荒谬至极,听得那些空军同僚们一个个愣怔不已,只有他听懂了,默默一笑,没有反对。

去年,英国皇家空军博物馆在伦敦北部正式开张,一开始只有几十架飞机,后来展品慢慢增加到上百架,当然也包括他们都很熟悉的飓风和喷火。已经退休的Farrier曾经参与过一部分规划工作,开馆后则成了那里的讲解员之一,常常在一大堆孩子们的围绕下讲述当年轰轰烈烈的空战经过。

而他一直为慈善机构工作,特别是一些针对战后战俘的安置以及心理疾病咨询的机构,还协助维权组织筹办了一间收容所,收留像他那样由于“道德问题”而无家可归的年轻人。

某种意义上的孤儿院,Farrier这么说的时候朝他淡淡一笑,让我想起我的过去,想起那些给了我“家”的人。

他的眼睛不允许他开车,于是Farrier自然而然担任起了司机的角色。而这位司机开车一向非常稳,就跟过去开飞机那时候一样很有安全感,即使是在雨天的湿滑路面上。

“也许天生的飞行员也会是天生的司机。”他评论道。

“也许你忘了我出过一次事故,”他的爱人微微笑着提醒他,“那位醉醺醺的年轻人开着车突然冲出街角,冲向我,而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转开方向盘而是用手去拉变速杆——可怕的习惯。然而变速杆不是控制杆,汽车也并不能突然间拔高高度从对方头顶上掠过去,最后我们以报废的两辆车和一张法庭调解书结局。所以我想,飞行员可能不适合驾驶地面上的交通工具。”

他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摇摇头,不打算继续争论,只是把头轻轻靠到前飞行员的肩膀上,握住对方放在变速杆上的左手。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和他左手上的一样。

戒指是他们不再用姓氏而是用前面的名字称呼彼此的那一天买的。

1967年英国正式废除了当年让他被判刑的那条法律后,他们也可以开始在外面戴上这对戒指了。

车子在绵绵细雨中行驶了两个小时,于傍晚抵达他们以前在肯特郡的霍金奇空军基地旧址。

这座在敦刻尔克大撤退时作为空战通讯中心的基地在1940年德意志空军的轰炸下不得不暂时关闭,修缮完毕后又重新开始支援法国沿海的飞行任务,在战争结束十六年后终于全面停止使用,在原地址上建起了一座纪念不列颠之战的博物馆。再往前开五英里左右就可以见到多佛海峡,如果是晴天,还能见到薄暮下一轮燃烧的落日。

他们先去了一趟肯特郡的烈士公墓,在昔日牺牲的战友墓前默默肃立一会儿,然后向最终目的地出发。

那间小酒馆依然静静地守着那个边海小镇,正如所有忠心耿耿的地标年复一年守着它们所在的那片土地一样,在记录沧桑的同时自己也慢慢变成了沧桑的一部分。

当年粉刷在外墙上的飞机壁画早已渐渐褪色,黑底白字的铁制招牌因为生锈严重而换过一个,但里面的大部分摆设仍是三十年前的样子。相框里的老照片告诉人们这间酒馆曾是二战时期皇家空军常常光顾的休闲场所,现在没有了空军基地,这里就成了当地居民和前来参观博物馆的人小酌一杯的地方。

不过今天,酒馆下午四点过后就挂出了“CLOSED”的牌子,门没有锁,里面仍有灯光隐隐透出,只招待两位客人。

“Farrier先生,Collins先生,晚上好。”

年轻的酒保微微笑着打开门,上前替他们收起雨具。

以前的酒保是这位年轻人的祖父,五年前因为肝硬化去世,他们一起参加了葬礼,之后也依旧年年过来,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晚上好,”他彬彬有礼地回应对方的问候,很自然地把话接了下去,“两杯酒,照老样子。”

酒保笑着点点头,没有问什么叫“老样子”,也没有问他们要坐哪里,直接把他们引到角落的一张桌子旁,端出了早已经准备好的酒,在两只玻璃杯里各自斟上,推到他们面前,接着将那台古董留声机的唱针轻轻放到一张唱片上,朝他们微微一鞠躬,礼貌地退到吧台后面,掩上门出去了。

唱片徐徐转动,细腻的女低音独唱在一段空白后轻轻溢出留声机的喇叭——一张怀旧的专辑,三十年代初非常流行的英格兰浪漫小调,借着壁炉浓浓的昏黄火光在这间老式酒馆里流淌,流淌到墙面那一张张装裱在相框里老照片上,仿佛让照片里的黑与白生动起来,变成彩色,变成他们都记得的样子。

那些碰杯声,那些谈话声,那些纸牌声,还有那些笑声,都在音乐声中一一重现。

他们又一次置身于那群身穿蓝色制服的空军飞行员之中,置身于无法忘却的旧时光中,相视而笑,双双举起玻璃杯“叮”地碰了一下。

Farrier握住他的手,从桌面上而不是从桌底下,不再需要阴影来遮遮挡档,正如他们的感情不再需要别人来指指点点。

“生日快乐。”

Farrier低声说,眼睛直视着他——他看不见,但他知道。他知道这个男人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淡淡笑着,侧了一下头问:“所以,Farrier中尉,你不为我唱首歌吗?”

Farrier果然开口跟着留声机一同哼唱起来,另一边手还在桌面上随节奏一下下打拍。而他带着笑容默默闭目聆听,不知不觉也唱出声音,直到手被对面的人往上一拉,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一步一步牵着他向前走,带到壁炉前的那块羊毛地毯中间。

他温顺地让那个人环住他的腰,双手也自动自觉摸上那对肩膀,脸轻轻贴过去,两个人耳鬓相磨,在悠扬的乐曲中缓缓起舞。

他们仿佛又回到二十几岁的时候,回到那片蔚蓝的天空下。

他们的两架战斗机比翼双飞,一同翱翔,一同盘旋,像那些流畅的舞步一样一遍又一遍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上描画出无比优雅的弧线,跨越陆地,跨越海洋,跨越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他们仿佛又回到那一刻。

他摘掉头盔,在纷纷扬扬的白色雪絮中走进门,浅金色的头发半干半湿,脸颊冻得微微发红,耳朵仍因为刚刚迫降所带来的震荡一阵发麻。

人群中的那个人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看着他笑。

他抬起眼睛看过去,目光在那一刻宿命般相遇。

他也微微一笑。

——午安,我叫Collins。

——午安,Collins,我叫Farr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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