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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二十三年。
秋。
燕雀街头的老李酒坊, 一到下午便聚集起许多醉醺醺的酒鬼,互相喝酒吹牛,说些段子。他们最爱讲的, 便是某某在哪儿发了财, 某某靠谁发了家, 某某贵族落魄了, 某某贵族又翻身了……
“……说起最近翻身的啊, 非公侑伯莫属。早前张忠飞被害下狱,公侑伯秉承爱国为民的心思, 去承天门静坐求情,结果被奸宦巩高怂恿皇帝给抄了家。前些日子, 陛下终于看清巩高的真面目, 斩了那奸贼, 也为张将军正了名, 以前那些被冤枉的, 全都回来啦。这公侑伯不知为何得了陛下法眼, 特意点了他做御笔校检,以后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啰……”
人声鼎沸的酒馆外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车身批绫刻雕, 华丽非凡,车边伺候的嬷嬷和丫头, 面庞洁净, 身上穿的也是绸缎。
坐在窗口边儿的人瞧见那马车上写的是“杨”字, 转头问身边的同伴,“这是谁的马车?宰相杨大人家不在这个方向啊。”
同伴努嘴道:“喏,这就是公侑伯府家的, 也姓杨,就住东当头呢。”
暮色下,马车驶入燕雀街一扇朱红门扉前,绣着梅花的车帘掀开,两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在婢女搀扶下弯腰下车。大门洞开,杨雪芝和杨青莲跨入府内。
“我到奇怪,活着不见你和她好,如今人死了,到肯去祭拜她。”进入府内,换上紫红襦裙的杨雪芝便斜眼瞧着身旁的杨青莲。
杨青莲没说话。
两人刚进门,前方朱氏面带笑容地出现在天井,“回来啦!”
杨雪芝捂着嘴笑,“原来想讨好她娘么?”
杨青莲受了她一路阴阳怪气,忍无可忍,低声回道:“你不也想讨好?”
“我是嫡女,怎可能和你一样?我祭拜杨惠惠,因为她曾经帮过我,可不像某些人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杨雪芝抿唇冷笑,“老天开眼,父亲平反了,而我在安定侯府一直规规矩矩,做着最下等的贱婢,身子干净着呢,不像某些人,受不了苦去勾引府上少爷,做了人家的妾,如今肚子里揣着种。”
她扭头往前走,哼道:“这就叫风水轮流转,老天爷也站在我这边。”
杨青莲在后面气得咬牙。
朱氏已经走到天井中央,三人汇合,朱氏感激地对杨雪芝和杨青莲道:“你们能去祭拜惠惠,姨娘谢谢你们。”
杨青莲快步掠过杨雪芝,先搂住朱氏的胳膊,“姨娘,别说谢,惠惠是我的姐妹,祭拜她应该的。”
朱氏欣慰道:“青莲变得懂事不少。”
杨青莲咬着唇,“我亲姨娘已经没了,如今,您就是我的姨娘。”
朱氏顿了一下,“别这么说,在我前头,还有主母呢。”
杨青莲却摇着她的手臂,“你就是我姨娘。”
杨雪芝看得翻了个白眼,大步离开。
自公侑伯府平反,蒙陛下恩赐召回京,已经过了三个月。当初散去的家人慢慢找回来,在落难的四年,杨青莲的姨娘生病去世,如今她又怀着肚子,回到伯府受尽冷眼,自然想找个靠山。
主母因为怂恿公侑伯去承天门静坐,回来公侑伯一族都怨恨她,地位大不如前。
公侑伯府里,杨青莲失去母亲,朱氏失去爱女,刚好可以相互慰藉。
杨青莲这么想的。
一家人在府上说一些体己话,主母称病不出,朱氏俨然当家主母的做派。
喧闹散尽。
沉沉暮色中,朱氏换上素衣,带着朱嬷嬷悄悄从后门出去,绕过两条街,来到走马巷子。
胡同很长,朱氏走了一会儿,看到不远处的店面上悬挂的匾额——梅子酒坊。
酒坊很小,不大的店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黑红陶罐,红色泥封。一名老者站在酒坊前买酒。
“老板娘,要一斤。”老者冲里面嚷道,“回去吃肉咯!”
“好嘞,大爷稍等!”
清脆好听的声音传出,一名穿着亚麻布衣,头上包着碎花头巾的女子从酒坊走出,伸出白皙的手接过老者酒壶,问道:“大爷,你要哪种酒?”
“上次的,炮姜黄那个……”老者说,“那个喝了好,最近老寒腿都不冷了。”
女子笑着说:“那你等会儿。”
她笑起来极其好看,犹如百花盛开,然而她右脸上留着一块两个铜钱大小的疤痕,破坏了美感。见过她的人都遗憾摇头,若没了这疤,该多好啊。
女人麻利地用竹筒打酒。
老者闲聊,“哎,老板娘,你家酒的价格有点高啊,能不能少点儿。”
“不能少啦老人家,这些酒全都放了我精心挑选的药材,不止味道变了,还有治病效用,药材都得花上不少钱呢,卖出的价格自然贵些。”
女子将打好的酒递给老者,老者咂咂嘴,“好吧,你这酒好喝又能驱寒,贵点儿就贵点儿吧。”
“慢走嘞你。”
等人离开了,朱氏才带着嬷嬷走进酒坊,唤道:“惠惠。”
杨惠惠正在整理酒罐,闻言抬起头,笑得眯起眼睛,“娘。”
两人掀开布帘,进入内室。
室内燃着蜡烛,照耀着周围的桌子板凳,家具普通,布置却很温馨。
“辛苦你了。”坐下后,朱氏拉着杨惠惠的手,目光闪动。
“没有的事。”杨惠惠摇摇头,“我现在挺好的。”
“你父亲那边,我会再探探口风……”
“娘。”杨惠惠给她倒一杯茶,阻止她说下去,“父亲不会想要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儿活过来,他如今正得圣宠,我就不回去丢他的脸了。”
“惠惠,你父亲也有苦衷,不要怪他。”
杨惠惠点头,“我知道,公侑伯府刚平反,一切百废待兴,若我死而复生,伪造文书的事儿被人知道,容易落人把柄。再者当初安定侯世子带我在京中露面,所有人都晓得我是安定侯世子宠幸过的丫头。最后,我未婚先孕,育有一子,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所以父亲不想我回去。”
房间安静下来,朱氏轻轻叹气,“再等一段时间,等你父亲立稳脚跟,我一定让他把你接回府。如果他再不肯,我就出来和你一起住!”
杨惠惠对回府不感兴趣,她现在过得挺好,一旦回府,势必惊动景峰,也不晓得那乖僻邪佞的男人会如何报复,回去也要受人白眼,何必呢?
若不是朱氏一直哀求,不舍得她,杨惠惠连京城都不想回。
回到京城,进不了伯府,便在离伯府不远的走马巷子租了一间酒坊,做起了药酒生意,以此谋生,也方便朱氏常来。
“不说我啦,杨雪芝和杨青莲如何?”杨惠惠转移话题。
朱氏道:“杨雪芝的守宫砂还在,又是嫡女,以后前途无碍,杨青莲怀了孩子,又失去了姨娘……”
朱氏皱皱眉,“你父亲,并不想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为何?”
朱氏长叹一口气,“他三个女儿都在安定侯府做贱婢,是他一生之耻,心里恨极了安定侯,不想留下安定侯府的血脉。”
杨惠惠诧异,“这是何道理?我们当时那情景,不去安定侯府也会去别的人家,有何恨的?”
朱氏道:“人之常情,他盼着安定侯善待你们。”
“他以前又没和安定侯来往,哪能得善待呢?何况当初我们在安定侯府做奴婢,若他真有朋友,也可以出手相处,但从始至终都没有。”
朱氏摇摇头,“是这个理没错,可他受不了。没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他恨也理所应当。”
杨惠惠:“上次你说杨青莲怀了五个月吧,落胎的话,恐怕会很危险。”
“我劝过了,老爷才没动手。”朱氏道,“可他看着闹心,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送青莲到庵堂去。”
杨惠惠皱眉道:“娘亲,我听你最近说的这些,总感觉父亲……变化挺大。”
以前的公侑伯优柔寡断,富有情感,如今却变得十分冷酷。
朱氏目光黯然,“谁变化不大呢?”
一句话刺中杨惠惠的内心,她也随之沉默。
隐约的哭声传来,片刻后,张妈妈抱着孩子进屋,歉意地对杨惠惠道:“老板娘,虫虫一直要你,我哄不住。”
杨惠惠站起身,伸手抱过孩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虫虫打小就粘我。”
孩子一入杨惠惠怀抱就不哭了,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的,玉白的小脸漂亮得像个瓷娃娃,咬着大拇指,手臂嫩白如藕,比年画上的小仙童还要可爱。
朱氏高兴地站起身,凑过去逗他,“虫虫乖,姥姥又来看你啦。”
两人说了会儿话,杨惠惠抱着孩子去了后面,片刻后又出来,递给朱氏一个锦囊,“娘,你拿着。”
朱氏摆手,“不用,你上次给过了……”
“拿着吧娘,如今伯府就是个空架子,陛下的赏赐,除了银子全都不能动,你不是说父亲得拿那笔银子打点上下么?如今你管家了,银钱哪里够花呢,拿着吧。”
“可是……”
“我这边儿剩了些,够用的。”
朱氏最后愧疚地收下银子,带着嬷嬷趁夜离开。
虫虫咬着手指头,懵懂好奇地望着。
杨惠惠对他说:“虫虫,以后我们母子相依为命,自己养自己,不回伯府,不靠任何人。”
*
白马寺后山。
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打理得整洁的坟前,目光默默地望着墓碑上的文字。
吾爱杨惠惠之墓。
山高林深,悠远旷寂。
这片地极少有人打扰,适合长眠。
日头渐渐西斜,那道身影依旧静静站着。面目轮廓深邃,身姿挺拔修长,穿着月白长袍,乌黑的发束起,浑身上下散发着高贵冷漠的气息,和琉璃般的破碎感、透明感,俊美得不像凡人。
竹青抬头看了看天色,上前道:“世子爷,您已经呆了一天了,要不下次再来?”
一大早,他们就从京城赶到白马寺。
最近几年,世子爷一旦心情不好,就会大老远地赶来,一呆就是一整天,偶尔心情大好,也会赶来白马寺。心情不好的时候,站在坟前一言不发,心情好的时候,会说说话,说着说着,渐渐沉默,心情又不好了。
总之不论过程如何,看完坟心情都不好。
以前,他还会问他,“为什么被烧死的是她?”
如今已不再问。
或许知道就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人也不可能再回来。
“汪!”
松香牵着黄色大狗,走到竹青身边。
杨宝宝嘴里咬着一只灰毛兔子,见到景峰便乐颠颠地跑到他腿边,把兔子放在地上,甩着尾巴等夸。
景峰低头,指着旁边的墓碑问它:“知道里面是谁吗?”
傻狗欢快地摇着尾巴。
“那是你娘。”景峰说。
傻狗傻乎乎地继续摇尾巴。
“在你娘坟前不好好默哀,玩得到挺高兴!”
傻狗以为他在夸自己,兴奋道:“汪汪汪!”
俊美的男人忽然生气,一巴掌拍到它狗头上,“不孝的东西!才几年就把你娘忘了。”
杨宝宝被打,嗷呜着赶紧跑开,可怜巴巴地缩到松香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