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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越来越大, 从大开的窗户吹进屋内,书桌旁边放置的宣纸簌簌作响。
杨惠惠在室内停留片刻,目光沉静。
她必须要确认清楚景峰的心意, 如果他真的爱她, 应该给个位分。
哪怕是侍妾的位分。
如果他肯给, 她就愿意以侍妾的身份留下来。
推门而出, 呼啸的风拂过脸庞, 冰凉凉的。
快要入冬了,天空变得阴沉, 连续几日的晴天,耗尽了老天爷最后的善意, 随之而来的, 将是严酷的寒冬。
杨惠惠忽然有些冷, 双手抱住自己, 顶着冷风, 往厨房方向小跑而去。
她准备为景峰在熬制一副药膳,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说不定景峰吃了她的药膳, 就不好意思拒绝她提出的要求呢。
在药膳方面, 作为大师傅的陈真有着丰富的经验,杨惠惠自然而然地先到厨房找了陈真, 询问他关于药膳的做法。
陈真性情温和, 很有耐心, 一五一十地交代她如何选取药材和食材,再用什么方法精心烹饪。
杨惠惠用心记下,偶尔记不住, 找来笔和纸写下。
知道了菜谱便四处搜罗东西熬制,共计二十二味药材和食材,样样都要精细地处理,如果没有陈真帮忙,杨惠惠可能做不下来。
处理好食材后,杨惠惠将东西放入陶罐熬制,悄悄松了一口气。
麻烦陈真许久,杨惠惠歉意道:“陈师傅,耽误您太久时间,真不好意思,你去忙别的吧。”
“能为你效劳是我的荣幸。”陈真笑笑,没有过多停留,离开小厨房。
杨惠惠一个人在小厨房里熬制食物,房间很安静。
窗外酝酿了半天的乌云,忽然下起了小雨,雨丝淅淅沥沥,天儿也变得阴阴沉沉。
吱嘎声响,厨娘从门外推门而入,见到杨惠惠,神色犹豫。
“惠惠姑娘。”她欲言又止。
杨惠惠从炉子边站起身,“有什么事情吗?”
厨娘年约二十,性格火辣,手脚麻利,做的菜挺好吃,一直为陈真打下手。
她走到杨惠惠身边,低声说:“刚才惠惠姑娘又让陈师傅帮忙了吧?”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杨惠惠点点头。
厨娘试探地问道:“惠惠姑娘最近听到什么传言没有?”
杨惠惠皱眉,“传言?什么传言?关于我的?”
厨娘绞着手指,欲言又止。
杨惠惠细白的额头皱得更紧,“说吧。”
厨娘迟疑半晌,道:“最近传了些不好的流言蜚语,关于你和陈师傅的……”
杨惠惠一愣。
厨娘意有所指,“惠惠姑娘是世子爷的人,和陈师傅走得太近的话,对彼此都不太好。”
意识到她在说什么,杨惠惠气得脸渐渐涨红,将手里扇火的蒲扇扔到一边,冷冷道:“陈师傅是厨房的大厨子,我做东西给世子爷吃,不找他找谁呢?”
见到她发怒,厨娘不敢再继续说了,连忙堆着笑脸道:“惠惠姑娘说得对,惠惠姑娘说得对。”
然后落荒而逃,离开小厨房。
杨惠惠继续蹲在火炉旁边,拿起蒲扇扇火,越扇越气。
窗外的雨声哗哗,吵得她心烦意乱。
她没想过到厨房做东西吃,居然也传出这样的绯闻,她本就在为景峰的事烦心,现在再加一个莫名其妙的流言,更加烦躁。
两个时辰,终于熬制好了药膳。
杨惠惠赶紧揭开盖子,品尝后觉得味道还可以,便用钳子将整个陶罐放在托盘上,带上瓷碗和瓷勺,端起托盘前往景峰所在的院子。
外面的世界已经被雨水笼罩,雾蒙蒙的,原本能看清的花草树木,都模糊在雨帘当中。
杨惠惠顶着雨,一路小跑到景峰的房门前。
雨水顺着屋檐的瓦当滚落,形成无数条亮晶晶的水柱,敲打在鹅卵石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踏入走廊,杨惠惠一手托着托盘,一手整理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敲门。
黄褐色的门扉打开,竹青出现在门口,惊讶地道:“惠惠姑娘,您怎么不打伞呢?”
杨惠惠勉强一笑,“世子爷在房里吗?”
“在的。”竹青让开身体。
杨惠惠端着托盘进屋。
身后传来一声吱呀的关门声。
听到背后的响声,杨惠惠知道竹青又出去了,把房间留给了她和景峰两个人。
室内的月季芬芳似乎比往常更加浓郁,熏得人头晕眼花。
“景峰,你在吗?”
安静的房间里,只听得到外面雨水滴答的声音。
杨惠惠端着托盘朝书桌方向而去,景峰一般在那个地方看书。
没有回答。
“景峰?”
杨惠惠疑惑,难道他不在吗?如果景峰在屋子里,早就答应了。
她端着托盘走过去,发现桌子后面坐着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是自己叫了两遍的人。
今日的房间里没有点蜡烛,显得十分幽暗。外面下雨,房间无光,更加黑暗。
景峰不喜欢太暗的地方,如果遇到下雨天,到了傍晚就会点上蜡烛,使整个房间都亮亮堂堂。
可这一次,天色阴暗,他却一支蜡烛都没有点。
他坐在那儿,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景峰的脸很俊美,也很白,白得晶莹剔透,以至于面无表情的时候,有点儿像玉做的假人,美则美矣,却冷冰冰的,不太真实。
冷漠的表情让杨惠惠忽然心里很不安宁。
“景峰,你怎么坐在这儿?”也不点蜡烛。
杨惠惠走过去,声音下意识地放柔,带着自己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
雕像似的男人总算动了,缓缓抬起头,扯出一抹笑,“你来了?”
他一笑起来,阴郁压抑的感觉便消失无踪,杨惠惠松了口气,感觉轻松许多。
“我叫你怎么不出声呢?”杨惠惠问。
“刚才,我在想事情。”
杨惠惠将托盘放在紫檀木桌上,坐在他旁边的浅草蒲团上,将头靠到他肩膀,努力用平日亲密的语气问道:“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男人并没回答,揭开托盘上的陶罐盖子,扑鼻的鸡汤香味儿溢出,引诱得人胃口大开。
“好香。”景峰夸了一句,嗓音温和。
杨惠惠笑起来,拿起勺子帮他盛了一碗鸡汤,递到他手里,说:“香就喝一碗吧,花了我两个时辰呢,鸡肉和药材全都炖烂了,精华都在这汤里面。”
“真是谢谢你了。”景峰含笑接过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喉结上下滑动,性感而诱人。
一碗喝完,景峰将碗举到杨惠惠跟前,示意已经喝干净了,然后把碗放到桌上。
轻微的声响。
两人的相处和平时没有两样,杨惠惠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斟酌着开口道:“景峰,有件事想问问你。”
男人漂亮的眸子望着杨惠惠道:“什么事?”
杨惠惠紧张地握了握手,维持住脸上温柔的笑意,声音更加柔和,“我跟着你已经很久了吧?”
景峰点点头,修长白皙的手指穿过她耳侧的头发,抚摸她的侧脸,“是很久了。”
漆黑的眸子带着几分迷蒙,注视着杨惠惠的视线,带着几分迷恋。
他的体温比平常人低,手指触碰到杨惠惠的脸颊,冰冰凉凉,就像外面的雨。
“那……”杨惠惠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给我位分呢?”
杨惠惠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东西,一般都是景峰直接塞到她手里,而且给的东西比她想要的还多。
并不需要她开口。
因而开口的时候,有些难以启齿。
景峰笑了笑,收回手,“给我熬汤,原来是有前提的呀。”
杨惠惠尴尬地从他身上坐起来,“也不是,只是顺便问问而已……”
“听说你和陈真相处得很愉快?”景峰问。
意料之外的话题,杨惠惠一愣。
“最近我听了不少流言蜚语,听说那日,他主动邀请你采买燕窝。”
杨惠惠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坐直身体,神色严肃,“景峰,你是不是听到别人说什么了?”
联想到厨娘之前找过她,杨惠惠解释道:“无论别人传什么你都不要信,我和陈真之间很清白,我找他只是为了做菜而已。他是你的大厨子,我不找他找谁呢?”
“是啊,是这样没错。”景峰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忽然掐住她的下巴,“可他和厨房里那么多女人在一起,怎么就没传出流言呢?”
男人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表情依旧温柔。
身体藏在阴暗的光线中,如同一条毒蛇。
钳制下巴的力道很大,杨惠惠疼得皱起眉头,“景峰,你不相信我吗?”
以前在通州梅园,景峰就对出现在杨惠惠身边的男人敌意颇大,如今又开始发疯了。
“他为什么主动邀请你,告诉你菜谱,陪你熬制药膳,你当真不明白?”男人的眼睛很漂亮,像两颗形状饱满的杏子,眼皮的褶皱很深,线条优美流畅,眼尾向上,余韵悠长。
那双眼,幽暗深邃,像要把杨惠惠吸进漩涡。
杨惠惠忽然不挣扎了,宁静地望着他,“你在怀疑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你清清白白,他对你可不清白。”
杨惠惠心里燃起一股小小的火苗,“不可能!景峰,你仔细想想,他是你的大厨子,我做菜不找他找谁呢?刚好他是个男的而已!”
“再说了,景峰,我的身边不可能只有女人,难道我每接触一个男人,你都要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两人对视良久,景峰放开她的下巴,声音冰冰凉凉,“若不是你们俩没有僭越之举,他不可能还活着。”
杨惠惠心头发颤,浑身发冷,她想起曾经有个男人对她毛手毛脚,景峰便残忍地杀了那人。
固然那男人罪有应得,可杀了他,杨惠惠觉得太过了。
然而景峰的处理方式就是这般残酷,杨惠惠感激他,却也感到害怕和头痛。
之后在她身边任何献殷勤的男人,都会遭到景峰强烈地报复。
听到景峰隐含威胁的话,杨惠惠吓了一大跳,赶紧说:“景峰,你能不能正常点儿,我和陈真之间没有关系。”
她对陈真印象不错,绝对不想他因为自己而受无妄之灾。
“你不懂,男人对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有男人能看得清楚,那个陈真,明显对你不怀好意。”
杨惠惠内心疲惫,“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两个男人女人走在一起,就有那个意思。”
“但陈真不一样,他对你就是那个意思,而你在维护他。”男人的语言隐含指责。
“我没有!”杨惠惠忽然站起身,动作急促,差点掀翻了托盘,鸡汤洒出一些,浸湿了桌面,“景峰,你为什么老这样?我以后不见陈真总行了吧!以后不去厨房总行了吧!”
太过愤怒焦急,眼眶渐渐红了,杨惠惠感觉有温热的东西流出眼眶。
“你觉得我在冤枉你?”男人依旧坐在书桌后的蒲团上,问她。
杨惠惠不明白他为何还这样,“你当然在冤枉我!”
“那么秦昊呢?”男人又问。
杨惠惠呆住,喷涌的怒气像火遇到水,一下子熄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掩盖了所有的噪音。
“什、什么秦昊?”杨惠惠下意识道,“怎么突然提起他,我们在说陈真的事儿。”
“你瞒着我见他,第一次我忍了,为什么还要见第二次?”男人缓缓站起身。
他虽然身体瘦弱,却长得很高,骨肉匀称,白色的衣袍冰凉丝滑,墨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容颜俊美如神祇。绝大多数时,给人以琉璃般的破碎感,病弱感,好像一碰就会坏掉。
可此时此刻,他俯身望着杨惠惠,脸色苍白如雪,眼睛幽幽如夜,强烈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就好像他身后有一只无形的猛兽,张牙舞爪,择人而噬。
那猛兽的双眼,冰冷而严厉地审视杨惠惠。
杨惠惠像是忽然回到了刚见到男人的时候,那时候的景峰对她警惕性很强,冷酷而傲慢,没有一丝温柔,也是用这般眼神望着她。
后来景峰爱上了她,百般宠爱,以至于不过一年多,她都忘了当初景峰如何可怕。
他是一个可怕而残酷的男人。
“我……”杨惠惠下意识后退一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脑子一片纷乱,景峰竟然知道她和秦昊见面?
那他知道她和秦昊聊了什么吗?
如果他知道秦昊怂恿她离开,会不会出手杀了秦昊?
毕竟当初,他就因为嫉妒打断过秦昊的腿。
“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那个人,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见他?”男人又朝她逼近一步。
雨声哗哗作响,杨惠惠听不到除了雨之外的任何声音。
她像是被雨包裹在了这间屋子里,独自一人承受景峰的怒火,忽然间感觉十分无助。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不能沉默。
必须解释清楚。
“我和他之间,清白的。”杨惠惠的嗓音干涩,只能这样解释。
景峰笑了一下,又伸手扣住她的下巴,仔细地打量她的面孔,“他们对你是什么意思,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又或者,他们是你的退路?”
“不是的!”杨惠惠受了刺激般拼命摇头。
“我知道你一直不情愿伺候我,如今也不过是被迫留在我身边虚与委蛇,可你既然成了我的人,就别再妄想别的男人!”
“我没有!”杨惠惠一遍又一遍地说,却无法解释她偷偷见秦昊的事。
解释不清的。
因为那是事实。
“你该知道,我讨厌背叛,你已经背叛过我一次,为了他离开我。”男人说得很慢,目光冰凉刺骨,“可你又背叛了我。”
“没有!我和他之间清白的!”杨惠惠恐惧地摇头。
男人深深地凝视她,“你这样的女人,想要位分,做梦呢。”
他忽然放开杨惠惠,快步踏着木地板,推门而出。
杨惠惠软倒在地,听着他离去却不敢挽留,身躯微微发着抖。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让杨惠惠心头发颤。
被质问的瞬间,她竟然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因为她也不确定,陈真和秦昊对她是什么意思。
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对她好?
可是,男人对女人好,就一定是那个意思吗?
又或者,她潜意识里在怀疑,却碍于现实不去想,不敢深究。
景峰说得对,其实她一直在寻找退路。
然而寻找退路的原因,是因为她在景峰这条路上,看不到希望。
景峰离开了。
门砰然关上。
屋内很黑,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杨惠惠侧头看向窗外,雾蒙蒙的雨遮掩了世上的一切,同样阴暗模糊。
不知呆了多久,杨惠惠决定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而当她走到门边推门时,却发现推不开。
“喂!外面有人吗?我还在里面!”杨惠惠以为自己呆得太久,下人误以为里面没人把门锁上了,不停地拍门,大声叫道。
“惠惠姑娘。”竹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杨惠惠惊喜道:“竹青,你在外面啊,快给我开门!”
外面并无动静。
杨惠惠迟疑片刻,继续拍门,“竹青,是我啊,快开门!”
“惠惠姑娘。”竹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惠惠姑娘放心,你待在里面很安全。”
“我在外面也很安全,开一下门好吗?”不祥的预感,杨惠惠拍打门的动作渐渐急促。
“惠惠姑娘,世子爷吩咐过了,以后您得待在里面。”竹青说,声音里含着一丝无奈。
杨惠惠呆住,“什么意思?”
“惠惠姑娘,我不能违抗世子爷的命令,见谅。”竹青说。
“竹青,你不要任由景峰胡来!你、你开门!”预感成真,杨惠惠脸色骤变,继续用力敲打门扉,咚咚的声音惊得庭院里的鸟雀们展翅飞翔,偌大院子里却毫无动静。
“惠惠姑娘放心,等世子爷气消了,自然会将你放出来。”
杨惠惠听到了离去的脚步声。
“竹青回来!开门啊!竹青!我求求你开门吧!”
杨惠惠哀求得不到回应,愤怒地用脚踹门,把门踹得咚咚响,过了好久,她无力地蹲在门边,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
或许是入冬的缘故,她感觉很冷。
外面的雨声哗哗地响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声,所有人都消失了,唯一留下的人只有她一个。
过了很久,杨惠惠从门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坐下,望着前方的山水屏风发呆。
为什么变成这样?
她问。
她坐在床边,眸子渐渐变得浓黑,忽然笑了一下。
讥讽的笑。
接着捂住脸大声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当初她为何从通州离开,不就是因为这些原因么?
怎么就忘了呢?
好了伤疤忘了疼。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