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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反复五六次,终无结果,他被当成反动典型,关在革委会的暗房里严刑拷打,用带钢钉的皮鞭抽,一番轮流抽,皮开肉裂,二番连环抽血肉模糊,又用开水烫。
最后,痛苦不堪的他,一根裤带吊死在窗前。
张家被抄家,人被扫地出门,母亲便带着年少的他回了谢家。在谢河畈安置落户后,母子像其他社员一样,在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母亲一个劳动日记七分,他记五分,获取生产队的劳动分红。当时,口粮与分红,施行的是人六劳四,母子也按人头分到二块菜地。
谢河畈依上面的政策,给社员分一些“自留地”,也允许社员到不毛之地去垦荒。劳动力多的人家喜得眉开眼笑,从生产队收工便一头扎进乱石岗,荒山荒滩,披星戴月地开荒种粮,精心营务,收获的农作物,甚至比生产队分的口粮还多。几年下来,原本生活在一个水平线上的社员,便分化成多个层次。
宫喜鹊在生产队的工分是七分,又有大小几个孩子,不能出满勤又要受扣,又抽不出时间去垦荒,仅凭夫妻二人的劳动工分,和生产队分的口粮,根本就填不饱全家人的肚子,到年底当工分值与应分口粮不能持平时,不仅分不到红,还须要缴缺粮款。
就是所谓的超支户,指家庭劳动平均工分值达不到全队的平均口粮标准,想从队里吃到平均口粮,就要拿钱买工分。棒劳动力每天是十分工,值一毛钱,当工分值扣除所分得的口粮,还有富余,就可以卖工分,从队里拿到余粮款。况且随着社员出勤不出工,或出工不出力现象的泛滥,造成了生产队肥沃的田地上粮食减产,而社员家的自留地和开荒地却连年丰收,公社的领导就在分配方面制定出相应的调整,变成人四劳六,让劳动工分在分红时占的比例比过去重。这样一来,孩子多,劳动力少的人家生活水平就更低了。
那时,大的要上学,小的没人看管,宫喜鹊身怀六甲也要出工,既要给上学的做应时饭,又要顾及幼小的孩子,还要给全家人做衣服鞋袜,确实辛苦。
婆婆见她活得艰难,最缺人帮手扶,就主动提出和长子家一起生活,帮她带孩子,做家务,让她脱出身来,去多挣工分,去多垦荒,去搞副业挣钱。
始料未及的是,由过去两个户头各自独立核算,到一个户头一起结帐,从不缺粮到缺粮,从分红到不分红,这种友好的做法在生活中却是不明智的。再加上,垦荒地粮食的丰收,出现了私人之间粮食的直接买卖,私卖的价格是口粮价格的五倍,而从前超支户把缺粮款交到队里后,队里再将余粮款给富余户,买卖的是工分,而不是粮食,价格这样一比较,富余户就不要余粮款,要粮食了。况且,队里搞一户对一户时,宣布超支户直接把缺粮款交给富余户,通常超支户即使领取了口粮,也拿不出缺粮款,就拖成了黑白欠条,无法兑现的欠条,就更不如煮熟便能吃,到手能卖钱的粮食了。
队里分的粮食不够吃,缺粮户就得买高价粮吃。民以食为天,自个肚子饿,怎顾他人饱不饱?日常生活中,婆婆要让自己的小儿子先吃饱,儿媳要让自己的儿女先吃饱,争先争后,吵多吵少,明留暗藏,锁箱锁柜。因吃粮引起矛盾,因饥饱产生纠纷,婆媳之间原本勉强维持的和睦关系,至此开始破裂,但老一辈婆婆讲究家庭体面,以忍让为重,不愿公开撕破脸皮,丢自己的脸,也出儿媳的丑。吃了暗亏吧,连一个儿媳都斗不过,不惹人笑话?明着争赢了吧,跟晚辈都斤斤计较,又说就会欺负自家人。
忍让,忍就是忍下算计,让就是将份内的给出,宁愿自己吃苦。所有的家务由母亲做,所有的重体力活由他做,其实他呢,比宫喜鹊的儿女大不了几岁,却要挑水,砍柴,担粪,碾米。原本在这聚族而居的乡村,本来作为一个外姓异族人,撇开表面的恭维不说,在这家族里就低人一等,偏偏宫喜鹊又还比谁都心肠毒辣,动辄就要算计人,总是找他的茬子,吃饭时,不仅摔椅子砸碗,还要指桑骂槐,他委屈不能说,生气不能发,憋在心里不消,食在肚里不化,天长日久便落得个打嗝病,动不动就隔声连天,要直腰,要伸脖,要抚摸胸口,喉咙里吭啷一响,喷出来一股酸味,旁人避席,自己恶心。
他的打隔病,直到分家后,不再和她一起同桌吃饭,没打针没吃药竟然不治而愈。他都气出病来了,可宫喜鹊仍旧明里暗里欺侮他,甚至夜静更深时,还要装神弄鬼吓唬他。只要兄长一发火,拍桌子瞪眼,她就收敛一段时间,但不是知错即改,只是由明到暗让丈夫抓不到把柄。
待他的劳动工分由五分到七分,再到十分,基本上算个壮劳力,可以养活自己时,却没能如愿分家独过。因为宫喜鹊不歇气地生下八个孩子,队里按夫妻俩的工分值分下的粮食,几乎填不饱肚子,把他母子俩的工分值加进去,也每年还要买返销粮吃。直到谢文参军之后,成了军属,享受优属政策的照顾,全家人才吃到平均口粮。况且,兄长嗜酒,是个出了名的醉鬼,不管是在家小斟,还是在外狂饮,经常喝醉,醉了就唏唏嘘嘘地哭,醒了就嬉皮笑脸,他也怜惜兄长的艰难,家大口阔喽,即使是吃些亏也算回报他过去的关照。
直到八二年,分田到户时,他和母亲才独立出来,母子一起生活。
后来,县委在张家所在地进行新城区开发,张家子女因为以地带劳,都进工厂当工人拿工资,吃上国家饭捧上铁饭碗。为将来儿女有个好出路,他便全家搬迁回张家,分房得地在城区生活。他在谢河畈分得的田地退还组里。
他在谢河畈买下的房子,打算高价卖给原先的房主,母子刚回时,没地方安身,是房主自动借房子给俩人住,后来久借成买卖,他才能翻新重建,知恩知报才是做人哩,以怨报德那是畜牲不如呢。
宫喜鹊不允许,领着一群儿女堵着房门不让他搬家,哭天抹泪说他不讲亲疏远亲,就算要卖,也该优先卖给兄长,但她出价只是他当初买进的低价。难道翻建的增值价只能白送给她?宫喜鹊生下小的,大的就抱给婆婆带,她的几个子女都是婆婆帮忙带大的。
他母亲气得抽搐,跟谢雄的父亲,也就是她的大儿子说:你弟弟翻建房子花光了家底,如今孩子大的刚会跑跳,小的还在吃奶,他回城又要白手起家,你不能帮衬什么呢,也是家大口阔,我不怪你。
谢清泉明了宫喜鹊的心计,她对这个和丈夫同母不同父的弟弟,只能沾光染福,不能共难同苦,对于母亲的回归,她是欢迎的,因为能够帮她带孩子。对于不是谢家嫡亲的弟弟,她是歧视和排挤的,张嘴就是张家儿子么样。现在张家儿子要回张家去,她又想捡便宜,房子长在谢家地盘上,张家儿子搬不走,不贱卖给自家兄长,难道要处理给家门外的人?他还明了宫喜鹊的脾气,狗屁不懂,却爱出风头,逞能好胜,喜欢处处显示比别人强,连孩子也要生得比所有人都多,且她一辈子从不认错,从不服输,只能顺毛捋,谁逆着来都不行。面对母亲的轻言软责,他知道亏欠太多,可又拿妻子一点办法都没有,惟有蹲在犄角旮旯,抱头低脸,哽咽流泪。
母子俩看着谢清泉无地自容的样子,晓得他一筹莫展,也晓得宫喜鹊不是好惹的,仨人相对,痛哭一场,算是告别。
他从宫喜鹊手上接过她出的房子价钱,然后抱拳,四面拱揖,深鞠一躬:我是光身来,空手去,讨好得利,就此一拜为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谢河畈耕田的牛,是几家人共养的。走之前,他估价卖给了合伙人谢繁荣的父亲。他走后,宫喜鹊又说他不讲亲疏远近,不讲同胞情义,又领着一群儿女堵着谢繁荣家的房门哭骂闹腾,最后硬是把牛强行牵走,拉扯着鞭打着,关进了她家的牛栏。他又不得不把卖牛的钱,退还给谢繁荣的父亲。
此后,他和谢家断绝来往,就是探望母亲,和参加母亲的殡葬,一家人也不和宫喜鹊说一句话,鄙视和憎恶自在不言之间。后来,在长兄的葬事间也不例外。
为争屋基,宫喜鹊的话又从谢雄嘴里说出来,这才是真正的一脉相传哦,了承母派哩。张治邦劝谢雄道:千里搭凉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连天上飞的鸟,地上爬的虫,都晓得自己找食吃。你不会做,难道不会看,不会听?照葫芦画瓢,依样子绣花,大家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前有车,后有辙,大家怎么说,你就怎么说。不要瞎胡搞,*哦,羊随大流不挨揍呢。
肖琳哭天抹泪说:哥哥卖屋基,肯定是嫂嫂捣鬼,欺负我没得崽。
谢嘉妮说:你张家是重女轻男哦,我还没得女哩,你是不是欺负我没得女呢?
袁春花说:我也没得崽哦,你说这种话给我听,是么意思?
宫喜鹊是肖琳的榜样哦,儿媳接婆婆哭闹的班哩。张治邦又劝肖琳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麻雀虽小,也搭茅草窝,蟋蟀虽弱,也打泥巴洞,夫家再穷,也是你的家,嫁鸡随鸡,跟狗随狗,你的天地在谢家哩!姑姑本是外来客,嫂嫂才是当家人。娘家是娘家的,别强讨恶要,娘家给你,是娘家人心善,娘家不给你,也是娘家人的本分。哭?没把柄,没人能够害你,不争气,没人可以帮你。年轻气盛不听劝,众叛亲离无人怜,哭的日子哦,还在后头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