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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秋珍在韩书记及张科长期望与鼓励的眼光中,离开了位于县城北街的强华小学堂。她要找一找外公家的族人,告诉他们,他们的外孙女应秋珍,没有被黑暗的旧社会夺去生命,而是坚强不屈地活下来,成了新社会的一名人民教师。不久的将来,还会和父亲一样,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优秀的教育工作者。她要到县城大街上看看,看看解放后的淮源县城的新面貌,看看在她逃离县城时曾给她衣服穿的那位大婶,更要去看看安葬在烈士陵园里的父母的坟茔。回到双槐村,她要把县城解放后的新面貌讲给孩子们,要把翻身得到解放的贫苦大众的精神面貌讲给孩子们,要把父母亲的事迹讲给孩子们,让双槐村的孩子们永远牢记过去的苦难,永远跟着共产党,干一辈子革命,将共产党从国民党反动派手里夺过来的政权巩固得牢不可破,把共产党创建的全新的新民主主义社会建设得更加繁荣富强。
从黑暗的旧中国走出来的应秋珍,告别韩书记、张科长和教育科干事的时候,还在心中暗暗地向他们保证,共产党把她从火坑里解救出来,让她当上一名教书育人为职业的人民教师,她由衷地感谢共产党,感谢***。在今后的工作岗位上,一定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把双槐村的孩子培养成建设新社会的有用之才。
往南走过几家店铺,应秋珍拐进过去非常熟悉的蔡家巷。她的外公夏忠民,是淮源县蔡大绅士招进家里的上门女婿。她要找到蔡家的后人,叙一叙彼此间的亲情。
应秋珍匆匆忙忙来到蔡家门口,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蔡家原先那座高大巍峨的大门楼,已经坍塌。院内原本矗立的房屋,也遭到前所未有的火焚。几个陌生人正在修补被毁坏的堂屋房顶。
“姑娘,是来找这院儿里的主人吧?”一位老者看到应秋珍,连忙从坍塌的大门口走出来,浑浊的目光落在应秋珍身上。
应秋珍看着老者,点点头说:“我是蔡公的外孙女。”
“姑娘,你来得不巧。俺都是来城里做买卖的生意人。刚来的时候,城里人都说,解放军打进县城之前,这家人就搬走了,也不知道搬到哪儿去了。新衙门里的老总就让俺几个暂时住到这儿,等生活安定下来,再说以后的事。”
老者说罢,又看了应秋珍一眼,转身走进院子里,忙自己的事去了。
应秋珍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顺着来时的路,走出蔡家巷。
通往县城十字街口的北大街,房屋烧得没剩下几所。很多市民都在修缮坍塌的房屋,整理烧坏的家具衣物。几所正在修整的店铺,门前已经挂上崭新的招牌,开张做起生意来。
穿过十字街口,应秋珍拐进东边的那个胡同。她要到曾经送给她衣服的中年妇女家里看看,安慰安慰那位孤苦伶仃的中年妇女,再去烈士陵园,看望父母亲的坟茔,祭祭九泉之下父母的灵魂。
仍然是那个破败不堪的小院,仍然是那个坍塌的门楼,仍然是那间敞开着小门的厨房,却找不到中年妇女的影子。看看胡同的这头,看看胡同的那头,再看看这个家不成家、院不成院的房舍,应秋珍心里涌出一阵酸楚。
“姑娘,你找谁?”
应秋珍正想到院子里看个究竟,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粗重的声音。应秋珍吓了一跳,待她反转身时,身后站着一个背着长枪的年轻人。这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基干民兵。
“我想看看这屋里的主人。不知道……”
“这屋里的主人,我也说不上来。只听说有一个姑娘被匪兵奸杀了。她的母亲,也不知道怎么就失踪了。县城解放后。街道办事处派人找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到她。”
听了基干民兵的话,应秋珍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这屋里的主人,我也不知道姓啥叫啥。匪兵洗城后,我逃难经过这里,屋里的大婶儿帮助过我。我来看看她,想真诚地说一声谢谢。可是……
“街道办事处的人说了,过两天,要是仍然找不到屋里的主人,人民政府就收回屋子,收拾收拾让无家可归的人居住。”
应秋珍不忍再听下去,甩了一把眼泪,就往前走。
往南走出胡同,应秋珍突然站住了。胡同的尽头,那几间破草房里,曾经有几个阴魂一样的半老徐娘,在苦难与耻辱相伴中,过着艰难而屈辱的生不如死的生活。现在,那几个半老徐娘,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那几间破旧的草房,已经换了新的主人。他们正爬高上低,修补墙壁,修缮房顶。应秋珍为过去那些走投无路而不得不卖身求生的妇女而难过,又为暂时住在这里获得新生活的人们感到欣慰。
应秋珍不由自主地朝路东边的城壕看了一眼,心里边不由得紧张起来,好像有一盘石磨压着一样沉重。那一年的那一天晚上,就是在这长满蒿草的城壕里,她像做了一场恶梦,险些遭到假洋鬼子杜衙内的凌辱。也是在那一年的那一天晚上,大学毕业来县城谋职业的常思根,把她从危险的境地解救出来,亲自把她送回父母居住的楼院里。现在想起来,应秋珍的心头,好像有一块旧伤疤隐隐作疼。
应秋珍不愿再想这些事,一走到这里,过去曾经有过的屈辱,仍然毫不留情地袭击她的心。那时的应秋珍,原本要和程柏梁结为夫妻的。她倾心相恋朝思暮想的程柏梁,在抗日战场上为国家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是机缘的巧合,还是上天的安排,她和常思根相遇了。本来是一句救急的话,使她和常思根走到一起,结成了实在意义上的夫妻。本想和常思根相敬如宾同甘共苦过一辈子,可反动派的军队,把他们刚刚筑起的爱巢毁坏了,把他们刚刚得来的幸福和美夺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来了,淮源县城解放了,过去受苦受难的穷苦人,相继走进新时代,过上了新生活。可是,常思根在哪里呢?什么时候,常思根才能回来,和她一起,同心协力,重新建造一个新社会条件下的美满家庭呢!
前边,那个当年阴森森黑洞洞的城门口,在应秋珍心中刻下深深的痛苦的印记。那一年的那一天下午,应秋珍就是从这样一个阴森森的城门口走出去,到城外山坡上祭奠程柏梁的英魂。那一年的那一天黄昏时分,应秋珍也是从这样一个黑洞洞的城门口走进来,被尾随而来的杜衙内胁持到长满蒿草的城壕里。现在回想起来,应秋珍心里确实有些懊恼,有些凄然,有些后怕。现在解放了,城壕里除了新出土的嫩绿的草芽儿,把整个城壕装点出一片生命的绿色之外,已经没有过去那种阴森可怕的感觉了。
出得城南门,仍然是顺着山坡蜿蜒南伸的那条公路。应秋珍情不自禁地向路西边的小山包看了看。小山包上,青松仍然碧绿,翠竹依旧挺拔。山坡上,一岁一枯荣的野草,迎着春日的骄阳,重新发出了嫩芽。好像一个绿色的大家族,肩并肩享受春风的吹拂,手拉手享受阳光的沐浴,争相向大自然展现最优美的舞姿。整个山坡上,显现出来的。是一派欣欣向荣的蓬勃气象,焕发出来的,是一片舒心适意的清新气息。
和常思根的邂逅,月下老人又把她深埋心底的情丝抽出来,系到常思根身上。老天不遂人心愿,常思根偏偏在淮源县城解放前夕,离开双槐村,离开生他养他的故乡热土,追要被抢走的车马去了。
应秋珍像过去祭奠程柏梁时一样,重新登上小山包,仍然站在山南坡的那棵粗大的松树下,没有向山下抛撒什么,而是面对山南边曲曲弯弯蜿蜒伸展的道路,在心里默默地喊着:“思根,你怎么也和柏梁一样,抛下我一走就没有音信了。你回来吧,快点儿回来吧。咱双槐村解放了,咱淮源县解放了,咱再也不受军阀匪兵的欺压了。现在,我和你那时一样,当了一名教师。我等着你回来,和我一道,不,是帮助我,把双槐村的孩子培养成新社会的有用之才,完成党和政府托付给我的重任。思根,你在哪儿,你听到我发自内心的声音了吗!”
大松树在山坡上挺立着,好像听懂了应秋珍的心声,浓绿色的树枝在春风的吹拂中不住地点头,是对应秋珍期盼中的常思根一定能回归的肯定。春风摇动树枝,连绵不断地向远方吹去。应秋珍暗暗地想,这温暖的春风,一定会吹送到极其遥远的地方,把她的心声传送给常思根。身在远方的常思根,听到春风送去的心声,一定会心急火燎地赶回来,鼓励她,帮助她,和她携手并肩,同舟共济,用最大的努力,把双槐村的小学校办好,把双槐村的孩子们教好,为共产党的教育事业作出最大的贡献。
应秋珍极目远眺,望不到常思根回归的身影,情不自禁地叹息一声。她坚信,有朝一日,常思根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回到她身边,和她共度献身教育事业的青春时光。淮源县是他的故乡,双槐村是生他养他的热土。他的身上,他的血肉中,带着双槐村的魂,双槐村是他的根哪!
应秋珍拢了拢被春风撩起的头发,缓缓走下山坡,顺着山下的小路,不多远就来到烈士陵园大门前。
新建的烈士陵园,处在缓缓的坡地上,原来是一片松树林。人民解放军攻打县城,在激烈的战斗中,有许多英勇杀敌的战士,被万恶的子弹穿透躯体,失去了最可宝贵的生命。中共淮源县委县政府缅怀他们,淮源县的人民怀念他们,将这片生长着茂密松树的坡地,修建为淮源县的烈士陵园。
迁葬父母亲的那天下午,应秋珍看到,刚刚建起的烈士陵园,就垒着许许多多坟头。每一座坟墓中,都有一具解放军烈士的遗体,都有一个为祖国大地上实现共产主义远大理想而壮烈牺牲的英灵。令应秋珍意想不到的是,自己的父母亲,原本不是共产党员,不是浴血奋战出生入死的解放军战士,不是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的革命烈士,也被县委县政府当作革命烈士安葬在这里,和革命烈士享有同等的待遇。
经过一周的培训,应秋珍和她的同伴一样,接受的教育,是以前任何时候也不曾有过的全新的教育。她的政治觉悟提高了,心胸更加宽广了,眼睛更加明亮了,眼光放得更加长远了,懂得了许许多多以前不曾听说过的道理,弄懂了以前任何时候也没有弄懂的事情。听了韩书记的报告,听了张科长的讲话,接受了蔡干事的培训,得到羡文静像唱歌一样动听的鼓励,应秋珍的精神振作起来,立志更加高远,奋斗目标更加明确。应秋珍的心里,从此装入许许多多新知识,诸如马克思列宁主义、新民主主义、共产主义的理想,等等等等。
刚刚接受过共产党淮源县委教育科培训的应秋珍,要走进烈士陵园,在祭奠父母亲的同时,祭奠祭奠为淮源县的解放事业而英勇献身的烈士。她要站在父母坟前,告诉父亲母亲,解放后的她,也像父亲一样,成了一名教师,是新社会的一名教师,是共产党培训出来的培养革命后代的人民教师。
烈士陵园还没有来得及修建大门,而是一条敞开着的大路,从大路边一直延伸到松林深处。路的两边,新垒起许多坟头。每个新坟的前边,都竖着一块简易的木牌作为临时的墓碑,写着烈士的姓名和事迹。
应秋珍顺着墓地中间的那条小路往前走,心情越来越沉痛,脚步越来越沉重,迈步越来越迟缓。走着走着,她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含着眼泪,向小路两旁埋得层层叠叠的坟墓,深深地鞠了几个躬。
一个其貌不扬显得苍老的军人,拄着单柺走过来,说:“姑娘,我认识你。你就是那天为父母安葬的应家姑娘。你这次来,是找父母的坟墓吧。”
应秋珍看看一瘸一拐走过来的苍老的军人,点点头说:“老伯伯。我是个不孝的孩子,打我父母葬在这里,还没来祭奠过。”
“孩子,不要这样说,咱这里刚刚解放,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来给父母上上坟,就是做女儿的一片孝心。化悲痛为力量,为刚刚迎来的新社会多做些贡献,就是对革命烈士最好的纪念。走吧,我领你去找父母的坟墓。”
显得苍老的军人说着,拄起单柺,一瘸一拐地在应秋珍前边引路,向应尚礼夫妇的坟墓前走去。
“不瞒你说,我是一个老兵,家在遥远的湖南娄底,爹娘都被反动派杀害了。我十三岁就跟着红军闹革命。把一颗心交给共产党,南征北战几十年,一共打过多少仗,我掰着指头也数不过来。别看我面老,实际上还不到四十岁。攻打淮源县城的时候,这条腿不争气,受伤了,行军打仗不方便,就让我留在县城里,暂时管理烈士陵园。”
显得苍老的军人走路非常艰难,整个身子好像全压在右腋窝里夹着的那根柺杖上。他走着说着,好像是说给应秋珍听的,又好像是说出来给自己听的。
绕过几个坟头,苍老的军人停下来,指着面前的那座坟墓,说:“孩子,这就是你爹妈的坟墓。你心里有苦,就向他们诉一诉,你心里有话,就向他们说一说,你要是有泪,就当着爸妈的坟头,放声哭一阵吧。”
要是在一周前,应秋珍一定会止不住满腔的悲愤,情不自禁地放声痛哭。可是现在,站在父母的坟前,应秋珍的心情不再悲痛,眼睛里也不再涌现泪水。她紧紧地绷着嘴唇,双膝跪下去,对着父母亲的坟墓磕了几个头,然后站起来,拍打拍打沾在膝盖上的尘土,向父母亲深深地鞠了几个躬。
“爸,妈,恁是被国民党反动派的军队枪杀的。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恁被枪杀的情形。淮源县解放了,是共产党把我从苦难中解救出来。现在,我和爸生前一样,当上了新社会的一名教师。爸,你是旧教育制度下的教员,成了旧教育制度的牺牲品。我是共产党培训出来的人民教师,将来教给孩子的,是全新的革命理论和科学知识。我一定听共产党的话,沿着共产党指引的方向走,继续完成你终其一生都没有完成的事业,把双槐村的孩子教育成拥护中国共产党,热爱祖国和民族的好孩子,培养成建设新社会的有用之才。”
没有眼泪的挥洒,没有痛苦的悲诉,应秋珍自己也感到奇怪,不知不觉中,面对父母的坟墓,竟然发誓一样说了这么多豪言壮语般的话。这些话,是经过共产党的县委培训一周后,从一个提高了政治觉悟的年轻女子肺腑间发出来的。一字字,一句句,滚珠抛玉一般从应秋珍的胸腔里挥洒出来,每一个音符落到坟前的草地上,似乎都要把坟前的地面砸出一个坑。
应秋珍出自肺腹发自内心的话,躺在墓穴中的应尚礼和夏青荣听到了。他们托飘来的白云告诉应秋珍,他们为女儿获得新生而高兴;他们托吹来的春风告诉应秋珍,一定要牢记过去的苦难,为来之不易的新社会新生活,洒一腔热血,将双槐村的孩子都培养成新时代新生活的建设者。
拄着单柺的显得苍老的军人,把目光停留在应秋珍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太阳升高了,阳光照在应秋珍身上。她的浑身上下,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春风加速了,吹到应秋珍身上,她的前胸后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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