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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春天,好像一夜之间冲破寒冷,来到了淮河源头。
向阳坡上,春雪已经融化,雪水滋润着肥沃的田土。满山里娇嫩的迎春花开得迟,却开得灿烂,把湿漉漉的山梁妆扮得焕然一新。樱桃树也不甘落后,将洁白的花朵绽放在枝头,尽情展现自身的美丽。春风顺着山坡吹来,暖融融的。绿草丛中不知名的小花,伸展柔弱的腰身,向温暖的太阳鞠躬致谢。
常思源受伤后的第三天,黄先生乘坐一辆一辕两梢三匹马拉的大车,出现在双槐村。大车还没在十字街口大槐树前停下来,坐在树下海阔天空闲聊的人,就带着惶惑不安的心情,纷纷走开,远远地立在街口的拐角处,惊疑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有人猜测,来人是部队里一个大官,在抗日战场上走南闯北,和日本鬼子拼过刺刀,立下过汗马功劳。也有人说,这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战场上受了重伤,不能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了,肖保长往县里跑了好几趟,才把他请到村里来,和城里有学问的人一样,兴办洋学堂的。更有人不屑于其他人的猜测,说这是一个读书人,压根儿就是一块教书的料儿,县政府派他来双槐村,是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的。
不管人们怎样猜测,双槐村接纳了这个不速之客。
黄先生名叫黄钦龙,是黄岩岗私塾黄老先生的次子。黄钦龙来到村里,付了车费,打发赶车人回去,就打听肖保长的家庭住址。几个围上来看热闹的顽童,争先恐后指给他看,又争先恐后在前边引路,把他领进了小西街。
黄钦龙刚刚来到肖明凡家门口,就从青砖蓝瓦大门楼里,传出一阵疯狂的犬吠声。伴着这阵疯狂的犬吠,响起了看家狗强挣铁链用前蹄扒门的声音。
热情正高的孩子们听到犬吠声,像一群被猎枪的响声吓得炸了群的麻雀,回转身向街中心逃去了。
黄钦龙看着紧闭的两扇铁皮箍着的大门,听着里边传出来的犬吠声,心头涌出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皱了皱眉头,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掂在手里,朝门里边喊了一声:“肖保长在家吗?”
紧闭的大门里边,只有看家狗前蹄扒门和吠叫的声音,没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肖保长在家吗?”黄钦龙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
“谁呀?”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随着声音的出现,门里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呵斥狗的声音。大门里边有人出现了。狂叫的狗就此罢休,狺狺的声音仍不停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门开了,余成娥出现在门口,看着手提包裹的黄钦龙,耸起眉头问:“你是……”
黄钦龙上前一步,恭敬而又庄重地说:“我是肖保长请的教书先生,从城里来。”
一听说是公爹请来的,余成娥脸上立马现出笑容,非常爽快地说:“啊,是黄先生来了。我爹昨天还念叨你呢。快进来吧。”
余成娥说着,快步走下台阶,要接黄钦龙掂着的包裹。
黄钦龙摆摆手谢绝了,掂着包裹,跟在余成娥身后,小心翼翼地走上高高的台阶。
拴在大门里边的,是一只大黑狗。它支着两只前腿,一双带着黄屎一般眵目糊的眼睛,瞪得血红血红的,很有敌意地看着黄钦龙,喉咙里挤出一连串呜噜噜的声音,似乎随时都会挣脱铁链,向眼前的陌生人扑来。
黄钦龙乍一走进肖家的大门,不由自主地感觉到有一种压迫神经的阴森,连吸进鼻腔里的空气,也带着一股飕飕瑟瑟的寒意。
大院西首,一盘石磨静静地卧在敞篷里,显不出一星半点活力。堂屋正中的那间穿堂,前后门都敞开着。新年时节贴上去的春联,已经褪色,像得了重感冒发着高烧的病人的脸。
余成娥领着黄钦龙来到穿堂门口,提高声音往屋里嘁:“爹,教书先生来了。”
“快,快进来。”屋里传出肖明凡粗重的声音。
“黄先生,进来吧。”余成娥走进穿堂,回身招呼黄钦龙,随即指了指东边的套间说:“俺爹在屋里。”
余成娥说罢,头也不回,直径穿过穿堂,到后边的院子里去了。从东边的套间里,传出来几声“唉哟”。
黄先生把背包放在屋门口青石墁就的甬路上,走进穿堂。穿堂连着西间的客厅,由于院子西边敞篷的阻挡,光线有些暗淡。整个客厅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摆放得有条不紊。一张八仙桌,尽管油漆已经脱落得斑斑剥剥,仍然肃穆地站在靠北山墙的正中位置。八仙桌上方,敬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财神。财神怀中揣着的金元宝,在墙壁上闪闪发光,照得略显阴暗的屋子有了些许光亮。八仙桌上的那蹲金蟾,脚下踩着一沓厚厚的金币,口里还含着一枚,正睁大双眼看着来人,好像向来人询问,能不能再给这个富有的家庭带来些财富?
黄钦龙看不见肖明凡,只听见套间里有人翻动身子的声音。他看着套间门口吊着的门帘,说:“肖保长,你在家?”
“黄先生啊,可把你盼来了。本来要去接你的,可我这腰疼得厉害,下不了床。你就进里屋来吧。”套间里传出了肖明凡的声音。
贺氏迎出来,脸上浮现出一层笑意,连忙说:“哟,你就是黄先生啊!我家掌柜的刚才还念叨你呢。快进来,快进来,他正等着你呢。”
很明显,处在穿堂东边的套间,就是肖明凡的卧室。黄先生站在穿堂里,很关心地问:“肖保长,你怎么了?病了?”
“唉!前天队伍上来征兵,让我陪着他们。谁知道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肖明凡在卧室里说。
贺氏站在套间门口说:“黄先生,这是俺两口子住的地方,没有别人,你就进来坐吧。”
黄钦龙看看贺氏,说:“对不起,我初来乍到,随随便便进主人的卧室,太不礼貌了。肖保长病重不能起床,就让他躺着,咱隔着门帘说话。”
“大老远来了,说啥也不能把你晾在外边。进俺家门的,不是亲戚就是朋友。用不着客气,进来吧。”
贺氏把门帘掀起来,挂在一边的帘钩上,就走了进去。肖明凡痛苦地“唉哟”几声。随着床铺的“吱呀”声,肖明凡在贺氏的搀扶下,勉强坐起来了。
“肖保长,你还是躺着吧。门帘隔人不隔音,咱隔着门帘说话就行。”黄钦龙仍然站在穿堂里,很客气又很庄重地说。
黄钦龙执意不肯进肖明凡的卧室。肖明凡没有办法,只得让贺氏帮扶着,趔趄着身子,慢慢从卧室里走出来。腰窝子好像被野狼羔子狠狠咬了一口,疼得他抬脚迈步,得让人扶着,还咬着牙直哼哼。
黄钦龙连忙迎上去,帮贺氏将肖明凡搀扶到八仙桌旁的罗圈椅子上坐下。肖明凡的脸色,好像涂着一层蜡。
“肖保长,摔了一跤,咋就这样厉害?看医生了吗?”黄钦龙看看肖明凡痛苦不堪的样子,皱了皱眉头说。
“俺村里有一个医生,来看过两次,说是闪了腰,过几天就会好的。”
“啥摔了一跤啊!分明是那个没良心的军官推了他一跤。冷不防的,绊住凳子倒下了。要有一点儿防备,也不至于摔成这样。已经躺在床上三四天了,连翻身都不敢。只要一欠身,就疼得直唉哟。那些穿黄鼠狼皮的**子,不是好东西!”贺氏瞪了肖明凡一眼,埋怨说。
肖明凡在椅子里半躺着身子,恶狠狠地瞪了贺氏一眼,恶声恶气地训斥她。“就你话多!绷住嘴不说话,谁还能当哑巴卖了你!一个家里娘儿们,两排牙也挡不住舌头!”
肖明凡的话,把贺氏说了个倒憋气。她蹙起眉头,不满地看了肖明凡一眼,垂下眼睑,悄无声息地向后院走去。
黄钦龙不卑不亢,给肖明凡递上一支香烟,说:“肖保长,真对不住,我这一来,给恁家添麻烦不说,还闹得恁夫妻俩不愉快。”
肖明凡把目光停在黄钦龙脸上,说:“看你说的,啥麻烦不麻烦,愉快不愉快的。家里娘儿们嘛,头发长,见识短,脑壳里没装脑子,嘴里又没个把门的,无论啥都往外捅。你坐,你坐。”
肖明凡说着,从衣袋里摸出一块火石,一只火镰,就往条几上摸纸媒子。黄钦龙连忙掏出一盒火柴,“嚓”地划着一根,凑上去给肖明凡点上烟。
肖明凡看着黄钦龙丢在地上的火柴把儿,猛抽了两口香烟,把火镰火石放在桌子上,说:“还是恁这些有学问的,在外边吃过大盘荆芥,见多识广,抽的是两头挺的洋烟,用的也是一划就着的洋火。咱山里人,人老几辈子,哪儿见过这种洋玩意儿。”
黄钦龙回身坐在八仙桌另一边的椅子上,笑了笑说:“这烟是机器卷的,不用烟袋锅就能抽。这是火柴,现在咱国也会造,不叫洋火了。”
“不管叫啥,反正山里人没见过,怪稀罕的。”
“在城里,这些东西算不得稀罕物。我带的还有,这烟和火柴,就放你这儿,你也享用享用。”
黄钦龙说着,顺手把揭开的香烟和那盒火柴放在桌子上。
肖明凡斜眼看了看香烟和火柴,嘴唇动了动,也没有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贺氏捧着两只粗瓷大碗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手掂茶壶的少妇。贺氏把粗瓷大碗一左一右摆放在桌子上,少妇红着脸走上来,小心翼翼地给每只碗里冲满了热腾腾的茶水,羞赧地瞥了黄钦龙一眼,又微微向黄钦龙点点头,不言不语地退出去了。
黄钦龙向少妇的背影看了一眼,感到在少妇的眼神中,隐藏着一种无法言明的东西。
“肖保长,恁家姑娘这么腼腆,又这么懂事,可见你的家教不错啊。”黄钦龙没话找话,有些儿欣赏似地说。
“她不是俺家姑娘。俺要有这样一个姑娘就好了。可惜我命不好,只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就缺一个懂事的姑娘啊。”贺氏很热情地解释说。
“就你话多,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天都快晌午了,快去看看,她们把饭做好了没有。”肖明凡瞪了贺氏一眼,扭脸对黄钦龙说:“刚才那个女的,是我家长工的儿媳妇。黄先生,走了这么远的路,够累了。咱这里天高皇帝远,家家户户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没啥好招待你的,快喝些茶,解解乏。”
“我是坐马车来的,不累不累。今年春寒长了些,毕竟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太阳照在身上,挺暖和的。”
贺氏怏怏不快地退出去了。黄钦龙和肖明凡,一个左首,一个右首,在八仙桌两边坐着,随随便便地扯了一些日长天暖的话。
不大一会儿,那位少妇低着头,把午饭端进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四荤四素八个小菜摆放在八仙桌上,仍然低着头,不言不语地退出去了。不管是进屋来还是退出去,少妇的脚步轻得连踩在地上的声音都听不到。
摆放饭菜的时候,黄钦龙再一次打量少妇的相貌。从少妇的眼神中,黄钦龙似乎看到了一种令他心情沉重的东西。那东西是眼泪,又不像眼泪;是羞赧,又不像羞赧;是害怕,又不像害怕。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像一只细嫩的手,紧紧揪着黄钦龙的心。
随着一阵很响的脚步声,肖进喜风风火火从外边闯进来,和黄先生打了个招呼,顺手从门后搬来只马扎,就大大咧咧地面朝里坐在下首的陪座上。
肖明凡训斥肖进喜:“你这兔崽子,这大半天,不知跑哪儿疯去了。想让你在家照护照护我的伤,就是捞不着你的影子。看看弄的这一身土,是到山上打滚了,还是下河里摸鱼了?还不快去换换衣服。已经有孩子的人了,还整天整日不着调。”
肖进喜不耐烦地看了父亲一眼,说:“不就是来了客人嘛,还用得着搭高台子吹长号!换就换呗,不换又不是吃不下饭。”
“你这孩子!”肖明凡瞪了肖进喜一眼,想站起身教训几句。刚一用劲儿,腰眼儿就一阵疼痛,不由得“唉哟”叫了一声。
黄钦龙连忙站起来,劝慰说:“肖保长,你别动气。孩子无论长多大,总归还是孩子。你年纪大了,保养好身体要紧。”
肖进喜无论多么不情愿,还是到后院正房换了衣服。他再走进来的时候,风风火火的劲儿稍微消减了一点儿。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谈论在村里办小学堂的事。
肖明凡说:“进喜啊,这是黄岩岗黄老先生的儿子。郗镇长上任没多久,我就想在咱村办个学堂。这不,直到现在,县里才派黄先生来了。等村里的学堂办起来了,你也到学堂里读读书。以前没有好好上学,以后跟着黄先生,读几本书,学几个字,也能长些见识。”
“你又说起来了。烦不烦哪!”肖进喜不耐烦地瞪瞪眼,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眼眶,“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啥事儿我不懂!一看见我,你就唠叨个没完没了。你别为我操心了好不好!”
“我不为你操心,为谁操心哪!在黄老先生学馆里读书那阵儿,你不知道把心用到哪儿去了。以后咱村有先生了,你收收心,学点儿知识,总不能像我一样,当一辈子睁眼瞎吧。”
肖明凡见肖进喜当着黄先生的面顶撞他,脸色变得蜡黄。伸到菜盘边夹菜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抖动一下,筷头上夹着的一片猪肉掉在桌面上。但是,他还是压了压冲上来的怒气,看着肖进喜,接着上面的话茬儿说:“我不是在你跟前唠叨。咱村里的情况,这几年变化太大了。如果还像老一辈人那样,大字不识一个,咋到外边混人哪?看看人家思根,跑到省城喝足了墨水,去县城不就站住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