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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狂风刮了整整一夜,一阵强过一阵,直刮得山摇地动,地动山摇。暴雨整整下了一夜,一阵急过一阵,直下得天塌地陷,地陷天塌。
天亮了,雨停了,有两大消息在淮源县城传开了。
一条是令全城人惊喜振奋的消息。八路军的游击队乘着暴风骤雨,袭击了盘踞在县城里的日本军营。在淮源县兴风作浪无恶不作的日本鬼子,死了的,缺胳膊少腿地躺在血泊里;伤了的,扭曲着身躯奄奄一息中呼爹叫娘。
另一条是令全城人惶恐不安的消息。国民政府淮源县长杜金路的公子杜民德失踪了。前一天天一亮就外出游逛,一天一夜都没有回家。
杜民德是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在原郡洋学堂的一年级,一蹲就是七个年头。冷板凳坐不住,凉课桌呆不下,诗词曲赋不会背,算术生字央人写,正经的知识没学到,倒学了不少轻浮的举动。
杜金路携带家眷,来淮源县走马上任,杜民德随父而来。杜金路还想把他送到学校里读书。可杜民德一看到书本就头疼,一掂起羊毫就目眩,一提起上学就犯病,说死说活就是不往上学的路子上走。杜金路无可奈何,只得作罢。心想树大自然直,儿子再不争气,再不成材,等到长大成人后,凭着自己在官场上的权势,在衙门里给他安个职位,也算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了。
杜民德大器不成,生性顽劣,正道不走走邪路,好友不交交狐朋。来到淮源县城不久,就和街上的痞子混混打得火热,成了臭味相投的酒肉朋友。那些街痞子二混子,拿酒肉供养他,拿虚言奉承他。杜民德在一片吹捧声中飘飘然,好似在云端里遨游,随心所欲,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鲇鱼找鲇鱼,蚂虾找蚂吓。很快,杜民德就成了街头混混的首领。杜民德胡作非为,他们就摇旗呐喊;杜民德为所欲为,他们就出谋划策。杜民德指东,他们就往东打;杜民德指西,他们就往西杀。没过多长时间,杜民德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杜衙内。
不久,街面上传出了这样的话:“出门不怕鬼打墙,就怕遇上杜家郎。”街市上开店的,摆摊的,一听到杜民德的名字,就大惊失色,一看到杜民德的影子,就惊慌失措。杜民德从大街上经过,两旁的行人就像躲瘟神那样,急忙逃避。艳芳楼里的姑娘,早已不是他口中的鲜物了。这两年多来,他馋猫似地盯着那些平民家的女孩儿。全县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出门办事,无不战战兢兢,生怕遇上了这只色狼。
那天,杜民德到城外游逛,直到天黑了才往城里走。蓦地发现在小山包上独自伤怀的应秋珍,淫心顿起,涎水直流,就要上山调戏。杜民德还没来到山上,应秋珍就急匆匆地离开小山包,向城门口的方向去了。杜民德加快脚步尾随而去。他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泪美人,竟然不怯不颤,敢和他拼命厮打。他更没有想到,整个淮源县城,竟然有人吃了豹子胆,敢来老虎头上骚痒,管他的闲事。他更没有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在对手面前,竟然脆弱得不堪一击,容不得还手,就倒在城壕水泊中,魂悠悠,魄荡荡,什么也不知道了。
大雨如注,把杜民德头颅上溢出的血冲进污水里。血腥的气味弥散在空中,传到嗅觉灵敏的饿狗鼻子里。饿狗循着血腥气,很快找到杜民德的尸体。荒芜的城壕里,成了饿狗争夺死尸的战场。不一会儿的工夫,尸体就撕得七零八碎,五脏六腑变成了饿狗的美味佳肴。
杜民德刚刚十七岁,就这样踪没踪,影没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街小巷都找遍,也不见杜民德的影子。问过常和他一起玩耍的浪荡公子,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是山洪冲走了,还是饿狼叼去了?是云中的龙抓了,还是水底的蛟吃了?找又无处找,寻又无处寻。杜金路急火攻心,坐卧不宁,几乎昏厥过去。
杜金路的太太钱夫人,更是悲痛欲绝。在县府后衙那栋小楼里,捶胸顿足,哭得天昏地暗,逼着神情沮丧的杜金路要儿子。她躺在沙发上,本来就肥胖的身体,越发显得臃肿。她对天发誓,对地祷告。如果儿子上了天,搬天梯也要把他拽回来;如果儿子入了地,凿地幔也要把他挖出来。如果儿子真的死了,她也就不活了。见梁头她要上吊,拿菜刀她要抹脖,到山顶她要跳崖,遇河流她要投水。
杜金路的两个姨太太,有声无泪地干嚎。一个在钱夫人左边,一个在钱夫人右边,絮絮叨叨地说些不痛不痒的宽心话。
杜金路一担心日本军人前来报复,二害怕儿子命丧黄泉,像吃了一肚子棉花套,满腹里发胀,泻又泻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敦促警察局长快速破案。“谁要是破了案,找到我儿子,不管是活人还是死尸,就提拔他当副县长,赏他五百块现大洋。如果三天内破不了案,警察局长就地撤职,一干人员全部滚蛋!”
副县长的职位,和五百块现大洋的奖赏,让警察局长垂涎三尺。他巴不得一夜之间破案,坐上副县长的宝座,颐指气使,发号施令。他感觉到,副县长的宝座,正向他眼前飘来,五百块现大洋,就在他钱袋里闪闪发光。他止不住内心的激动,掐着指头盘算。五百块现大洋,他可以买多少多少烟土,可以置多少多少宅院,可以去衙后街的艳芳楼上逍遥多少多少个夜晚。
案件万一破不了,他就要丢官免职,卷铺盖滚蛋。警察局长的头上,就像有一座大山,压得他挺不起胸,直不起腰,抬不起头,透不过气。失踪的是县太爷的公子,这案件非同小可。案件破不了,责任多么重大,后果多么严重,他的命运多么可怕,警察局长心里明镜一般。他愁上心头,思绪纷乱,一天都没有吃饭,一夜都不曾合眼。只要一沾枕头,恶鬼就闯进他的梦里。
警察局长一天之内,召集局里所有的警察,一连开了三次紧急会议。调动全城的警力,不惜任何代价,寻找县太爷的公子,活着要见人,死了要见尸。
在警察局里当差的警察,大都受过杜民德的窝囊气。面对杜民德的所作所为,平日管又不能管,根本就不敢管,不管又不行。杜民德不声不响地失踪了,警察们先是惊讶,后是幸灾乐祸,嘴上不敢表现,心里暗自庆幸。他们表面上积极,实际上敷衍,背地里向苍天祈祷,寻到的杜衙内,只能是死尸,不能是活人。
两天两夜,警察局长热锅上蚂蚁一般,心中冒火,额头冒汗,抓耳挠腮无主意,焦头烂额团团转。警察们的态度不明不暗,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做出忙忙碌碌的样子。警察们心知肚明,案件破不了,并非一件坏事。
许多人都惊奇地发现,全城里的饿狗不是向日军的营垒里窜,就是向城南的城壕里跑。无论窜入军营的,还是跑进城壕的,都像疯了似的,狂撕刮咬打群架。
警察局长得到这一消息,马上警觉起来,立即召集警力开会。
警察局长个子不高,满脸横肉。小小的鼻头夹在肿胀的脸颊中间,好像淤泥里埯着一个大蒜头。厚厚的嘴唇凸出在肥胖的两腮中间,活像一道无法愈合的刀痕。
“据我推测。那么多狗跑进南边城壕里,那里肯定有它们吃的东西。那些狗所争夺的,很可能就是失踪者的尸体。我命令所有的警力,马上去南边城壕里查看。如果真是杜民德的尸体,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都必须查出死因,给杜县长一个满意的交代。”
警察局长振振有词,讲到最后,还把紫色烟袋锅子向桌面上狠狠地敲了几下。
警察们背着枪支来到城壕边。周身的溽热,把他们体内的脂膏变成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顺着脖子往下流。身上的制服湿漉漉的,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城壕里一片狼藉。火辣辣的阳光将大地上的溽热蒸腾起来,在大街石板路面上弥散。长满青蒿的城壕里边,好像一个硕大无比的炉膛,正熊熊燃烧着炽烈的火焰,要把里边的一切蒸熟烤烂。很多狗在城壕里乱跑乱窜,乱咬乱叫。青蒿被盘得弯腰瘸脊,筋断骨折。
这里的城壕,自打城墙筑好后,就成了白骨累累的万人坑。几百年来,县衙里把关押的死囚,不管是冤枉的还是不冤枉的,都拉到这里砍头。几十年来,国民党反动派镇压革命,把抓到的可疑分子,不管是错抓的还是没错抓的,都押到这里处决。日本军队驻扎县城以来,不计其数的抗日英雄在这里被机枪射杀,数不胜数的无辜百姓在这里被战刀砍死。
这段城壕里,散乱的累累白骨,每一块都是淮源县历史的见证。有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地痞流氓,强盗恶霸,更多的是那些屈杀枉杀错杀的无辜生灵。狂风怒号的夜晚,满城的老百姓,总会听到厉鬼的嘶叫和冤魂的哭嚎。
警察们拨开横躺竖卧的青蒿,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都害怕一不小心会踩到一条毒蛇,稍不留意会爬到裤腿里一只蝎子。
城壕的深处,从街道里流进来的雨水,把一人多高的青蒿淹没了。水面上露出的一点儿青稍,不甘心被大水吞没,在浑浊的积水中苦苦挣扎。青蛙的叫声,在水面上汇成一片杂乱无章的喧嚣。
隐没在青蒿中的乱石高高低低,像隐藏在草丛里的豹子。一不小心碰上去,就会被咬破膝盖。有两个警察摔倒在稀泥里,摔得腰脊疼痛,浑身脏兮兮的。
散乱在城壕里的骨头太多了,谁也断定不了哪块骨头上附着恶鬼,哪块骨头上系着冤魂。单就这些骨头,也不敢断定就是失踪者身上丢下的。
城壕里太热了,警察们谁也不愿在里边多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洗澡别跳漩涡处,走路担心淤泥坑,能装傻时别精明,能糊涂时别清楚。但愿杜衙内的案件成为千古谜案,该推托的就推托,该装迷时就装迷。
警察们骂着闷热的鬼天气,带着一身汗水退出城壕,纷纷到路边的大榆树下歇凉。
太阳偏西了,暑气还弥漫在空中不愿退去。刑侦大队长招呼警察们原路撤回。
“局长大人,遵照您的命令,弟兄们冒着酷暑,到城壕里查看。那里确实有许多骨头,新的旧的,都散乱地躺在草丛里。据我所知,年年都要在那里处决罪犯,留下骨头也很自然。弟兄们经过仔细排查,认真研究,才作出侦察结论。淮源县国民政府县长杜金路的公子杜民德,不可能死在城壕里。杜民德失踪一案,暂时没有结果。”
满怀希望的警察局长,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像紫茄子上下了一层霜。他把桌子一拍,厉声呵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到了关键时刻,你们这些当警察的,一个个都成了饭桶!连个小小的案子都破不了,怎么向杜县长交待?窝囊!无能!”
警察局长吼出的声音,震得整个屋内嗡嗡作响,房梁柱子直打颤。
刑侦大队长低着头向后退了两步,在墙根处站住,头也不抬,躬着身子回答:“是!俺是饭桶,俺窝囊,俺无能!”
“作为党国培养出来的警察,应尽的职责,是维护党国的利益,保障社会的治安。别说是发生在杜县长家里的重大案件了,就是发生在寻常百姓家里的案件,我们都要尽心尽力去查。懂吗!”警察局长的语气缓和过来,仍然是训斥的口吻。
刑侦大队长仍然躬身站着,顺水推舟地说:“局长!这些大道理,俺都懂。杜民德失踪一案,弟兄们已经尽心尽力了。据我推测,八路军游击队进城,在袭击日本军营的同时,可能把杜民德也抓走了。不然的话,一个活生生的机灵鬼,怎么说失踪就找不到了?”
盘踞在日本军营里的日伪军,平日里耀武扬威不可一世,一夜之间说消灭就莫名其妙地被消灭了。老百姓尽管痛恨杜民德,也不敢在县太爷的眼皮子底下,明火执仗地毁了他。肯定是八路军的游击队摸进城来,袭击了日本军营,把杜民德也顺手牵羊捎带了。目前的局势,警察局长着实害怕,情急之下,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刑侦大队长来到警察局长跟前,压低声音说:“陈局长,说也蹊跷,驻扎在县城里的日本兵,怎么说完就完了?好端端一个杜公子,怎么说丢就丢了?想想这些年,咱这县城内外,哪里没有共产党活动呢?共产党要消灭的,除了日本兵之外,就是杜民德这样的人。他要是当场被打死了,总得留下个尸首吧。如果被八路军游击队抓去了,还不生生活剥了他啊。”
警察局长拧着眉头想了一阵,说:“说的也是。杜民德肯定是被游击队抓去了。要不然,这么一个小小的县城,他能变成一股风,无影无踪地飞上天?他能变成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洇到地底下?”
刑侦大队长点着头说:“陈局长,现在,大山里的游击队可不能轻视。日本兵进山扫荡多少次,都没能消灭他们。整个淮源县的乡村,简直成了共产党的天下。杜民德肯定被他们抓去了。要不然,就凭你陈局长这把刷子,靠着咱弟兄们齐心协力,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案件破了。”
案件的侦破搁浅了。警察局长无计可施,就着大腿搓麻绳,来到杜县长的后衙,如此这般,汇报了案件的侦察情况。
杜金路听后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深深地知道,在他管辖的淮源县地面上,到处都有共产党的游击队活动。
满县城的人都说,共产党里能人多,八路军都是天兵天将。一个个骁勇善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们都是神枪手,说打你的鼻子就不打你的眼睛,说射你的后背就不射你的前胸。他们飞檐走壁,腾云驾雾,神出鬼没,来无踪,去无影。无论你戒备多么森严,他们想打你,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打你个措手不及,让你防不胜防。还没等你反应过来,他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你上天入地都捕捉不到他们的影子。这些传言,在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神乎其神。
驻扎在县城的日本军队,近几年下乡扫荡,进山清剿,都是空耗兵力,大败而归。日本兵消灭不了游击队,反被打得焦头烂额,落花流水。凡是汉奸卖国贼,不是被杀死在酒楼上,就是被刺死在客厅里。给日本鬼子卖力当差的,大白天走路,都走一步摸摸屁股,小心得令人吃惊。杜金路担心,说不定哪一天,在街头上走着走着,迎面就飞过来一颗子弹,不是打穿他的脑袋,就是射透他的胸膛。
杜金路来淮源县上任二年多了,整天在栖栖遑遑中熬日子。儿子虽然不成器,也毕竟是杜家的骨血,将来成家立业,传承杜家的香火。如果真的被共产党的游击队抓去了,可能连尸首也找不回来。
杜金路瞪着眼,张着嘴,失去知觉似的,躺在太师椅上发呆。一团粘稠的东西堵住喉咙口,一时间喘不过气来,憋得直翻白眼。
钱夫人吓坏了,连忙派人去请郎中。县衙里的官员吓坏了,慌慌张张地围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捋胸脯的捋胸脯。摆弄了好长时间,一股带着血丝的粘痰才从杜金路的喉咙口吐出来。杜金路慢慢地缓过气,软软地瘫在太师椅上,傻愣愣地睁着两只眼睛,看到房顶上的檩条椽子都在旋转,向他身上压下来。
郎中背着药箱来了,还没来得及安抚杜金路,钱夫人就昏过去了。两个姨太太吓得六神无主,大呼小叫,乱作一团。平日给她揉体搓身拍脊背的女佣,把钱夫人平身子托在双腿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指手狠狠掐她的人中穴。丫环们围在钱夫人身边,有的拉着胳膊,有的拍着大腿,有的望着她落泪,有的朝着她呼喊。手忙脚乱地闹腾一阵之后,钱夫人才缓过气,“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天昏地暗。
杜金路的家,几天前还是虎踞深山的气势,狼挡险道的威风,熊盘洞穴的威严。转眼之间,虎死了,狼灭了,熊殁了。深山里刮来了阴风,险道上出现了厉鬼,洞穴里填满了瘴气,阴森森,凄惨惨。败亡的迹象来得太快了,太猛了。杜金路一家,纵使都有三头六臂,都是铜体铁身,也挽救不了败亡的命运。
杜金路傻愣愣地瘫在太师椅上,晕眩了好一阵,才强撑着站起身,咬了咬牙,瞪着属下的大小官吏,恶狠狠地下命令:“严把四大城门,严查来往行人,发现可疑分子,立即抓来审问!”
杜金路恶狠狠的言语中,透出一种不把整个县城闹个天翻地覆决不罢休的威势。
请来探病的郎中,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两眼充血的杜金路,诚惶诚恐地说:“县长大人,事已至此,再气再恨都没有用。您是老百姓的父母官,城里的老百姓,都是您的子民。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千万别气出病来。盘查凶手,可不能拿老百姓出气啊。”
杜金路瞪着血红的眼睛,不屑地瞥了郎中一眼,用恶毒的语气说:“当今这世界,风雨飘摇。恐怕凶手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来。我不管他是不是子民,只要是可疑分子,统统抓起来。我的孩子不能白白地没了。”
警察局长走过来说:“杜县长,全城早就戒严了。你放心,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挖出来,为公子报仇,为大人解恨。”
巴掌大的一个淮源县城,暴风骤雨刚刚过去,腥风血雨就降临了。四街城门增派了岗哨,严格盘查过路的行人。满大街里警察乱窜,每个角落都充斥着吆喝声,训斥声,甚至打骂声。闹得满县城鸡飞狗跳,天昏地暗。谁要稍一反抗,就被当成共产党抓起来,严刑逼供。无力反抗的,躲避的动作稍微迟缓一点儿,不是挨了皮鞭,就是挨了枪托。
万客来是一个外乡人开的小客栈,在城西门里边,大西街的路北。那个外乡人把租赁来的几间民房略加改造,买来几张木床,铺在前院的几间屋子里。后院的几间,连木床也没有,用砖石垒起大铺,上边棚了秫箔,铺上芦席,可以并排躺下十几个人。
这里不比城中心的大旅店,条件不好,房屋陈旧,陈设简陋。一般来往的客商官员,都不在这里住宿。只有来城里办事的乡下人,当天回不了家,才在这里过夜。
客栈老板并不富裕,所挣的钱只能勉强糊口。大热的夏天,客栈老板还穿着比较厚的旧长衫。浅色的单裤,屁股上补着一块深蓝色的大补丁,看上去有些寒碜。
客栈老板看到警察局长领着几个警察闯进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先是恭恭敬敬地弯腰鞠躬,紧接着就是诚惶诚恐地打招呼:“各位老总大驾光临,失迎失迎。陈老总,先不忙着说事儿,先抽支烟,喝碗茶,消消暑,解解渴。”
警察局长把客栈老板递过来的香烟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随手抛到身后,斜身子靠在柜台上,拍拍腰里挎着的手枪,拿腔撇舌地说:“老子奉命来搜查共产党,咱公事公办。你要积极配合,实话实说。如果跟老子玩心眼儿,耍花招,小心这歪把子不讲道理。”
“那是那是。你让我说啥,我就说啥;你让我做啥,我就做啥。陈老总放心,我决不敢说半句瞎话。”客栈老板表现得非常热情,紧接着就向里屋喊,“老总们大驾光临,快给陈老总泡茶!”
柜台后边的套间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应答声。
警察局长摆摆手说:“不用了,老子还忙着呢。你领这几个弟兄,到后院看看。”
客栈老板不敢怠慢,连忙从柜台里边走出来,领着几个警察向后院走。从心头挤出来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后院里空荡荡的,几个警察走进客房,土匪劫财般地在大铺上翻腾来,翻腾去,连个人影也没有找到。
“这几天,你这客栈里,难道就没有发现一个可疑的人!”警察局长不甘心空手回去,搜查了所有的客房之后,提高声音对客栈老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