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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依山势而建的辰安酒店,占据了凰水边景致最好的半山腰,从大堂的落地玻璃窗望出去,江水环绕的凰州城尽入眼底。然而,往常宾客盈门的这里,如今却空空如也——自从前天的冲突发生后,楼远图以“安保需要”为由,将诸鸿云一行下榻的这座酒店的周边区域都划为警戒范围,防止反新区计划的市民在此集会,而酒店里的其他客人也不得不迁往他处,这让诸鸿云大为光火。
“这是人家的地盘嘛,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他阴沉着脸,在房间里的地毯上走来走去:“我们回雍津去就是了——但要让我见他,那是万万不能!我不见人的自由总有吧!”
……
“诸老真是这么说的?”唐宛望着坐在对面椅子里的麦欣,语气里透出巨大的失望。
“当然,我就在场。要不是铁路局调度问题,我们今天就已经离开了。”麦欣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浅啜一口:“唐宛同学,你老家的水真是不错,相当适合沏茶,活甘清轻,四样俱全……要不是出了这种不愉快的事,我也想多住两天。不过,你看这样子,我们还能呆得下去么?”她环顾四周,微笑着说。
唐宛也看了看周围,偌大的酒店大堂,只有他们几个人坐在中央的沙发里,不禁面露尴尬之色。
“也许就像你说的,楼市长有他的道理。”麦欣继续说道:“但现在我劝你不要去诸老面前碰这个钉子——其实,老师还是挺喜欢你的。”
“可是……”唐宛刚说了一个词,就被梁牧远用手轻轻按住了:“唐宛,秾华姐说的没错,就算你见到诸老,他又在气头上,你三言两语能讲清楚,能讲完吗?”
唐宛愣了愣,没有答话。
“何况,你还想要说服诸老,更是不太可能,要是火上浇油,宁宁的爸爸麻烦就更大了。不如回雍津之后,再想办法,启平,你说对吧。”梁牧远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好友。
可路启平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他刚刚沉吟了一会,原来半躺在长沙发上的柴小白就已经憋不住,直起身子嚷嚷开了:“看你们一个个唧唧歪歪的,有什么不能见的!诸老又不是不讲理的人!”说着她腾的站了起来:“我去找他说!”
“你坐下。”麦欣瞪了柴小白一眼,语速极快的说:“你以什么身份去,是知情人,还是懿德公主?你带唐宛去,本身就是有立场了,你让诸老给不给你这个面子?”
被麦欣劈头盖脸一阵说的柴小白蔫了下来,嘴里嘟哝着:“……照你这么说,我当了个公主,还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了……”
“当然可以有,”麦欣缓和了语调,用大姐教育妹妹的口吻道:“可你自己也并不了解确实情况,对吗?”
“但是我相信唐宛啊!”柴小白脱口而出。
麦欣哑然失笑,拍拍柴小白的肩头:“殿下,以后要是有人问你的意见,你可不能告诉别人,你只相信你的好朋友唐宛,嗯?”说罢,她转向大家:“好啦,你们几个好不容易见面,就不要再纠结这件事了,一起出去玩玩好了——我准假,对了,雅南去哪儿了?”
梁牧远苦笑道:“她那天被吓着了,说是非之地,死活也不肯出门……”
“那你该多陪陪她。”麦欣笑道:“诸位,我先失陪了。”
看着麦欣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路启平站了起来,对唐宛笑道:“走吧,别苦着张脸了,带我们找几个好玩的地方去?”
“是啊是啊,你说过的那些小食铺子,得带我们去~”柴小白兴奋起来了,附和道。
可是此时的唐宛心里一片灰暗,因为她本以为并不难达成的一件事,却被轻易的拒绝了。虽然对于麦欣和梁牧远的话,她都挑不出任何错处,但她总觉得这种看似完美的拒绝后面,是一种冷冰冰的不在意。也许,这就是身在高处者应有的态度吧,无论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他们而言,都只是可以理性衡量的取舍而已。可是,她又不想把自己如此在意这件事的真正原因告诉大家,一时气苦,两难之间,满是懊丧。
低着头呆了好久,她才淡淡说了一句:“既然雅南不想出去,我们留她一个人也不好。要不,今天就算了……”
“唐宛,不就是没答应你见诸老吗?你犯不着连我们也怪上吧!”或许是刚才被麦欣教训的憋屈仍堵在心头,加上唐宛冷淡的态度又让她不爽,柴小白终于发作了,她猛然站起身来:“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看看你的样子!没有你这个地主,我还玩不转了?”
她一边气呼呼的快步往外走去,一边向坐在大堂角落里的特勤吩咐道:“快准备车,我要出去兜风!”
“小白,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唐宛急了,一边解释,一边赶忙站起身来,然而柴小白头也不回。唐宛正要追去,却被身旁的梁牧远一把拽住。他对路启平使了个眼色:“启平,你快去跟着小白!”
路启平会意,点点头,小跑着追了出去。梁牧远把唐宛按回在沙发里:“你又不是不了解小白,她爆炸一会儿就好了,有启平在呢……倒是你……”他的眉宇间露出一丝忧虑,心疼的看着她脸上还留着的一小块淤青:“我想知道,你今天倒是怎么了?”
“我……我怎么了?我没什么……”唐宛有点慌乱,仿佛被对方看穿了心思,她不敢正视梁牧远的目光,用长长的睫毛遮住自己的眼睛。
“……像是在和谁斗气,这一点也不是你的样子。”梁牧远凝视着她:“为什么特别在意这件事?”
“因为……因为那是宁宁的爸爸么,我只是想帮帮宁宁……”唐宛还企图继续掩饰。
“宁宁她已经知道了吗?”
“不。”唐宛摇头:“楼叔叔和我都没告诉她,怕她担心。”
梁牧远点点头:“那么……还有呢?”
“啊?”唐宛抬起眼望过来,在金边眼镜的后面,梁牧远的眼睛,闪着温柔而值得信赖的光。
“那天在故城遗址碰到的那个男人,你很不喜欢他,是吗?”梁牧远继续问道。“他在对诸老说话时,我注意到你的表情,还有,你刚才提起他时候的口气。”
沉默了好一会之后,唐宛终于用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是。”
“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我想帮帮你。”梁牧远轻轻握住唐宛的手,小别几十天之后,熟悉的温度和感觉再次传递到唐宛的手上,少女羞怯的本能让她略略一挣,可对方却握得更紧了。
那一刻,唐宛突然发现,心底的这一段纠结,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无人可以向之吐露——除了眼前这个紧紧握住自己手的男生。
2
《春天奏鸣曲》的钢琴与小提琴合奏乐曲回响在高大的厅堂里,罗荣襄惬意的躺在躺椅上,微闭着眼睛,静静的聆听。窗外,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可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百花盛开的春日花园之中,甚至都能嗅到那若有若无的花香。
“少爷和宁宁小姐的这曲合奏真是太完美了呢。”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的说。
罗荣襄睁开眼睛,看见那个熟悉的高瘦身影侍立在一旁,看着楼下大厅里正在演奏的一对少男少女。
“展如,坐。”罗荣襄招呼道。对于他来说,卢诚之,这位最亲信的秘书,即便进入自己的私宅,也是无需另行通报的。“再过几天,他们俩就要参加学校的文化节了,今天我请莫教授再给他们指导一下。”
“少爷去年是武术表演,今年又是钢琴合奏,真是文武双全啊。”
“又挖苦我……要是这小子的学业能上得了台面,那才让我开心呢。”罗荣襄笑着拍了拍忠实部下的肩膀:“这么大雪还上山来打扰我的雅兴,有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罗先生,是不方便,”卢诚之低声道:“今天我见了熊法官和温律师,他们说,陈小云的案子,只能按照违反《少年惩戒条例》办理,关到最后,还是得送回少年惩戒署去。”
罗荣襄脸上浮起不快的神色:“那照他们这么说,我还得忍着他在外面晃悠,继续诋毁罗氏的名誉?那个蒙广达呢?也让他逍遥法外不成?”
卢诚之窘迫的说:“是。那个人很滑头,警方完全没有掌握与他有关的证据……不过,他倒是比陈小云识时务,这两年都没有再去申诉他哥哥的事情。”
“可他还会想办法去把陈小云弄出来!”罗荣襄大声说了半句,突然放低了声音,他朝下面看了看,见罗明和楼宁宁仍然专心沉浸于演奏之中,这才转身对卢诚之说:“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那两位给我提了个方案。”虽然明知四周空无一人,但卢诚之的声音还是显得谨慎小心:“要想一劳永逸,可以用精神病司法鉴定。”
“唔?”罗荣襄锐利的目光直视过来。
“这种情况,可以把人移送到司法部门下辖的精神病院,然后……”卢诚之咽了口唾沫:“以医疗协作的名义,转移到我们集团有关系的某家医院,接下来……一切就完全在我们掌控之中了。”
罗荣襄听完,慢步走到栏杆旁,沉思良久。
不一会儿,下面的楼宁宁就发现了罗荣襄正在看着自己,向上挥了挥手:“罗叔叔,我们俩的节目怎么样啊?”
罗荣襄伸出胳膊,竖起两个大拇指:“都很棒!”
楼宁宁拉起罗明,俩人一起做了个漂亮的谢幕姿势,把罗荣襄逗得笑逐颜开。
“展如”,他对身旁的秘书说:“去年夏天拿过来的那个抗抑郁症新药,叫什么来着……你还记得吗?”
“卡洛尼丁,”对方立刻就领会了罗荣襄的意思:“伍博士那天在说明会上讲了,副作用是可能导致严重失忆。”
“其实,有些痛苦的记忆,忘掉它们,倒也不是坏事,对吧?”罗荣襄说着,目光投向远方,白茫茫的天空下起伏的群山。
“……是。”卢诚之的声音略略迟疑。
罗荣襄突然把脸转过来,盯住眼前的年轻人,嘴角微微带着笑意:“展如,你觉得自己现在的老板……是不是和原来想象的有点不一样啊?”
“不,罗先生,我那时候就知道,您的理想不是为仅仅拯救一两个人而已。”卢诚之平静的说:“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的家乡可能已经从地图上消失;如果没有您的决断,何以挽救禽流感中的百万生灵。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您又何必如此在乎?”
“弥赛亚教的书,你读过吗?”沉默良久之后,罗荣襄突然转移话题,让卢诚之略感意外。他猜不透老板的意思,于是照实答道:“那些是□□……而且,我也没什么兴趣。”
“我倒是看过一两本。”罗荣襄慢悠悠的说:“他们的书上有个所谓的圣人,生活的年代,大概是在汉朝吧。这个人是被罗马人处死的,据说他是神的儿子,虽然无罪,但是替有罪的世人去死,以为世人博得神的宽恕。”
卢诚之皱了皱眉头:“逻辑混乱,既然世人本已有罪,又杀了神的儿子,岂不是罪行更大了么?而且世人皆有罪,这种观点太古怪,难怪这些异端,最后会沦为恐怖主义的温床。”
罗荣襄笑了:“展如,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我倒认识一个人,她也对我说过:有时候,人就是会处在这样的位置上,只有你入地狱,才能拯救众生。”
“……幼稚。”
罗荣襄点点头,他看着在大厅中认真演奏的楼宁宁,心里却浮现出那个只见过两次的女孩子的身影,她的面孔已然有些模糊,但她说过的那句话却令他至今记忆深刻。“幼稚……嗯,小孩子么……也许她长大之后,就不会这么想了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3
“看你们俩,跟小孩子一样,昨天斗气,今天又忙着想要和好,”路启平笑嘻嘻的看着柴小白,后者正急切的从车窗望出去——车队正缓缓驶入火车站的站台,前方排列的送行人群已历历可见。
“哎,启平,你说,唐宛不会生气不来送我们了吧!”柴小白满脸不安的神色。
“不会的,唐宛不是那样的人。”路启平笑着说:“对吧,牧远?”
梁牧远微笑着点点头。
“哎哎,她在那里,在那里!”柴小白在人群中看见了唐宛的身影,她穿着一身橘红短大衣和浅蓝色牛仔裤,青春的配色,在一群衣冠楚楚的暗色调成年人当中,特别的醒目,手里还拎着一只硕大的布袋,正往车队这边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