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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沈日新在床上睁开眼睛,看见阳光照在窗边高高低低的绿植上,他知道,时间已是下午了。而且从光照的角度来判断,应该是下午4点半到5点之间。他这么想着,用手拨过床头柜上的闹钟,时针正指在4点45分的位置上。沈日新自得的笑了,对细节的观察和判断能力,他自信于不输于任何对手——除非那是一场不公正的较量,例如昨天晚上的那一次。
当站在看守所的大门前,看着李卓南上了汽车,车队在夜色中呼啸而去的时候,沈日新知道,他永远失去了这个猎物,这个可能让他一举成名的猎物。他期盼这样的机会很久了,从他选择上警官大学而不是如父亲所愿成为一个律师开始,他就希望能有一次漂亮的胜利向父亲证明自己的价值,但他又一次失败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在床上倒头就睡,仿佛要把接案后这些日子失去的觉全都补回来,但醒来后他并没有如自己所期望的那样满血复活,而是感到越发的困倦,甚至连起身的兴趣都没有。
“哥!哥!”
猛烈的敲门声咚咚的响起来,在这栋房子里只有一个人会以这种方式敲他的门——他的妹妹沈月白。
“哥你再不开门我踹了啊~”
沈日新万般无奈的从床上下来,打开门,穿着校服的沈月白忽的一下就冲进了房间:“哥你怎么还在睡啊,早上上学的时候你就在睡,下午放学你还在睡!要不就不回家,要不就睡!烦死你了!”
对于这个小自己整整一轮生肖的妹妹,沈日新向来是无可奈何的,他抓了抓睡得乱蓬蓬的头发,打了个哈欠:“我这不是起来了嘛……这样吧,等我交接完手头这个案子,休假一周,天天陪你玩,好不好?”
“我才没指望呢。”沈月白哼了一声,把书包一甩,坐到屋子里的小沙发上:“休假了,妈还不得每天拉你去相亲。”
“那你可得帮我。”
“又冒充你的女朋友啊?这种事不干第二次了哈!”
沈日新一边嘿嘿笑着,一边拿起窗台边的洒水壶,开始给绿植浇水:“怎么样,最近学校有什么新闻?”
“就知道你睡了一天懒觉不看手机。”沈月白得意的说:“今天全国最大的新闻就在鄙校。”
“哦?”
“我们的学生会长,李卓南,你知道吧?他那个植物人的爸突然去世了!他现在是成国公了!四大世家之一,十八岁的公爵……都说这是元庆以来头一份哦。”沈月白说着有点兴奋:“你不知道我们班那帮花痴,眼都成心形了,说趁着离他毕业还有几天,抓紧啊……”
“喂!”沈日新猛然转过身:“你不会也是其中之一吧!”
“你太小看你老妹了。”沈月白不以为然的说:“我见过他好几次,不喜欢那副假模假式的样子,看起来阳光无限,其实透着虚伪……骗骗小女生还可以。”
沈日新不禁在心里感叹自己的家族果然是三代律政世家,连十七岁的妹妹都有着如此犀利的识人眼光,他带着欣赏的神色看了一眼在沙发上翻杂志的沈月白,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月白,你们年级有个叫唐宛的女生,你认识吗?”
“认识啊。”沈月白有点诧异的抬起眼:“你怎么知道她?”
“哦。不就是上次罗氏药业太子爷被打那个案子吗,她帮我们提供了重要线索,所以想找个机会谢谢她。”沈日新说完,马上又严肃的提醒道:“这个情况你不许再跟别人说哦,依法是保密的。”
“我知道,我和你一样姓沈嘛。”沈月白说:“她嘛……看上去有点软软弱弱,像个需要男生保护的傻白甜,但骨子里很有主见,敢做事,是个角色……”
“嗯?”这次轮到沈日新诧异了。
“上次修改历史教科书的事,就是她和另一个男生首先挑起来的,不简单吧。”
听着妹妹的描述,沈日新沉默了一会。这时楼下响起汽车引擎的声音,他探出头一看:“爸妈回来了,你先下去,我换件衣服就来。”
等到妹妹关门离开后,沈日新拨通了电话:“喂?猪哥吗?”
“小新你这一天跑哪去了?手机又关机,署长都发飙了啊。”电话那头的人虽然说着貌似严重的事,但语气近于调侃,沈日新知道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还能去哪?空降御林军,把嫌疑人都带走了,我只能回家睡大觉咯。”沈日新抱怨道。
“上午禁卫局来人了。”对方压低了声音:“虽然找不到你办交接,但还是把材料全部调走了。”
“那个先不管。”沈日新问:“前段时间移交给你的那个维民九中的案子,现在怎么个情况?”
“已经结案喽,三个人全部送少年惩戒署。”猪哥轻描淡写的说。
“检方没介入?”
“没。都是未成年人,你也知道,这种情况自由裁量空间很大。”对方解释道:“据说是考虑到判刑的话,会影响罗氏那个慈善基金会的声誉,嗨,这就真叫大水冲了龙王庙,人家受害人都说简单从轻了,我们还非得把人弄进去不成……唉,你怎么想起这事了?”
“哦。没什么,就是想问问,毕竟人是我抓的嘛。”沈日新敷衍道。
“我觉得吧,咱们以后不弄这些得罪人的案子也好。”猪哥不满的说:“你知道小苏升高级警司了吗?还不就是这次法国人来访,安保没出岔子?咱们这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的……”
沈日新完全没有理会对方絮絮叨叨的牢骚,他只觉得,刚才那件听起来完全符合常理的事情,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2
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唐宛收拾书本准备离开图书馆。这时候,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她站起身对两旁的人说了声“抱歉”,赶紧一路小跑着出了阅览室,在门厅里接通了电话:“您好,沈警官。”
“你好,唐宛同学。你昨天说的事情,我刚才问过同事了。“
“啊,这么快~太谢谢您了!”
“嗯,案子已经了结,那三个人全部移交少年惩戒署了。”
唐宛有点听不明白,问道:“对不起,您说的是……”
“喔,少年惩戒署。”沈日新解释道:“其实就是类似学校一样的机构,只不过管理比较严格,适用于有违法行为但不足以刑事处罚的青少年。”
“是像监狱一样吗?”唐宛急切的问:“可以见到家里人吗?”
沈日新笑了:“在我看来,比监狱好很多吧,亲属可以去探望,学生也可以出来活动,只不过需要学校同意……你好像很关心他们,可以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唐宛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不要告诉他楚小亭的事:“因为那天跟踪那个男生之后,不知怎么的,我心里总是……”
“总是有点不安?”沈日新笑着说:“从我的经验来看,不少配合警方的普通人都有这样的心理……是正常的。不用担心,你要相信:他们之所以受到惩罚,并不是因为你,而是他们自己的行为。况且,送到少年惩戒署,是从宽的处理结果。”
“是吗……”唐宛思忖了两秒:“我知道了,谢谢您!对不起,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后,唐宛朝阅览室走去,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少年惩戒署……一个对她来说相当陌生的名词。“可……可现在他们不知被抓到哪里去了……”楚小亭的哭叫声在她耳边回响,为什么她见不到哥哥呢?难道是因为她的继父?还是等她回来上学之后,当面问问清楚比较好。
正在想得出神的唐宛被一个疾步而过的人差点撞倒了。
“对不起,同学!”那个人很快的道一声歉,立刻就走掉了,但唐宛还是认出了他。她摇了摇头,心想这位整天沉静如一潭死水的董嗣昌,也有这般冒失的时候。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阅览室门口。
“胡老师?”
“唐宛同学,你看见董嗣昌同学过去了吗?”
“他刚刚跑下楼……”唐宛有点意外:“您找他?要不,我去叫他回来?”
胡仁辅叹口气,摆了摆手:“算啦。不勉强,不勉强。”
“怎么了?”唐宛把有些气喘的胡仁辅扶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我明天就不在明德了。”胡仁辅说。
“啊?您不是说要干到退休吗?”
“嗯。”胡仁辅点点头:“当初是这么想来着,不过,前几天接到一家大周正史研究会的聘书。请我去当研究员,条件还不错。”
“那太好了呀。”唐宛高兴的说:“胡老师,您又可以做您想做的工作了。”
胡仁辅笑了笑:“是啊,后来我了解了一下,这家研究会是承圣公府牵头搞的,我就想,这八成是董嗣昌同学帮的忙了。所以打算当面谢谢他,结果他还是一见我就避开……”
“董嗣昌同学这也是古君子之风嘛。”
“嗯,嗯。”胡仁辅点头道:“果然是圣人门第。”停了一小会,他又说:“唐宛同学,虽说承圣公施不望报,也未必记得有我这样一个人,但还是请你帮我给董嗣昌同学带个话吧,就说我胡仁辅感激不尽。”
“好啊!”唐宛爽快的答应道:“您放心吧,我一定带到。”
从图书馆的台阶走下来,唐宛转头望见天边如火球一般坠落的一轮红日,将一半的天空染成艳丽的紫红色,而另一半深蓝天幕下,已有几点星星闪烁。她觉得心情一下子开朗起来:原来,自己不喜欢的人,也会有这样的可爱一面,人们的对立,未必真的不可调和。还有,今天陈曼儿也接到了李卓南的电话,那些可怕的预感,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唐宛啊唐宛,你真的是个想象力过剩的悲观家伙……这么说来,楚小亭应该也会没事的,嗯,一定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用力的点了点头,好像要把这些乐观的念头都落到实处。
这么想着,她掏出了手机,给楼宁宁发了一条信息:“我还没吃饭呢,我们去吃串串吧。”
“坏人,我刚吃完。”
“好吧一起去,扶我起来,我还能吃。”
楼宁宁对她的信息从来都是秒回,这次回了两条。
“8号楼下面等你~”发完这条信息,唐宛加快了脚步,她觉得自己简直可以轻快得跳起舞来。
3
这是半年来成国公府的第二次葬礼,李家陵园再次冠盖云集。与前次万木萧疏的料峭寒冬不同,现在正是春夏之交的好时令——绿草如茵、鲜花盛放,加上吊客们脸上的表情,如果不是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礼服,旁观者很容易误认为这是一次盛大的郊游派对。
事实上,更多的人出现在这里,并非为了向死者致哀,而是要向生者致贺,第六任成国公李卓南今年十八岁,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他可能执掌这个政治名门长达半个世纪。
徐瑾就是抱着这样想法的来客之一,此时,她穿着一袭得体的黑色长裙,优雅的站在丈夫身旁,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不远处与宾客们握手的李卓南。李卓南入狱之后,她的内心经过无数次权衡,最终还是决定在关键时刻出手帮他一把,其中的原因,一半是她确实喜欢和梁牧远从小一起长大的李雅南,已把她默定为自己未来的儿媳;另一半则完全是赌徒的心态,就像她当年选择嫁给并没有爵位继承权的梁国英一样。现在,事实证明,她再一次押对了,她是一个好运的女人。
她得意的瞟了眼丈夫:“李宜藩的事,不会再有问题了吧?”
“嗯,盖棺论定。”梁国英望着墓穴和墓碑,说了一句语带双关的话。
随着哀乐响起,身穿装饰华美的旧式羽林军军服的士兵抬着黑亮的棺木出现了,人们停止了交谈,在道路两旁站定,尽量做出哀戚的表情。黑裙的李雅南搀扶着母亲,跟随棺木之后,紧接着是一大群李家的女眷。
梁牧远看着满面泪痕的李雅南。她和她的母亲大概才是这里真正哭泣的人吧……他想。在这两次葬礼之间,他与李雅南有了前所未有之多的接触,他也前所未有的了解这个青梅竹马的玩伴,知道了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是一直固执的把她当作妹妹,但现在这种固执已经在动摇了,他想起路启平曾开玩笑说过的“半个女朋友”,半个女朋友……这家伙怎么能想到如此贴切的单词?那么……还有半个呢?不,不,怎么能这么想?梁牧远你太荒唐了,这两个女孩中无论哪一个,都不能只是半个女朋友,这不符合他的道德洁癖。
路启平却没有留心到身边的好友神色不定,他的注意力在李夫人手里紧紧握着的那本黑色封面的书上。那是李宜藩年轻时的诗歌作品集,其中大部分都是写给自己的爱人,当然,在他生前没有任何一家出版社愿意印刷它们,而这一次,由李卓南亲自为父亲做序之后,仅仅用了几天的时间,手稿就变成了精美的诗集。
在众人的注目下,李夫人将诗集摆在华丽的棺木上,看着它们一起进入墓穴,这是她的丈夫此生值得纪念的唯一东西,也是唯一可以带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