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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宁的平生,只主动穿过三次红衣。
第一次,五千岁满时,受了幻惑而参加的元使继任大典,不情不愿。
第二次,梦劫一舞步红莲,未抗未拒。
第三次,入主钟苏,淡漠。
看着巨大的水晶镜里,一身烈焰红衣的自己,我不禁恍了恍神。
成为叶宁之前……我也是喜爱白色的,那时觉得素白潇洒,不同与现在只觉得比较简单。那时既懒又调皮,所以身着白色滚了几天就发现极易脏,所以天真的我就在裙边儿袖口这些易脏的地方洒点颜色。且那时候的装束十分的侠女,常喜欢将广袖袖口束于手腕,脖子上束一条万能的围巾,要么就拿那在三十六天自己扯出来的大片纯白而丝软的绸往肩颈一绕,轻巧一系,加点小灵术改改样式,洒点渐变的颜色,系不系腰都可,也可以不用绑袖,再不系别处就出去鬼混,活蹦乱跳得仿佛叶宁该有的少女年华,可惜了我这么长的寿命,也就只那一小段少女年华。
后来因为有些事情,身上的白衣就染红了。
开始也只是被额间不时出现的血坠子淹没,后来却日日生活在烈焰里,便再没打算脱下那有如烈焰烧身般的红衣,也再没能摆脱那烈焰般的瞳仁。只是在他人都当我是疯魔了时,我自己却清楚的知道我从没有入魔,慕言清说,我的容颜仍然像从前一样干净,我的心依旧是那颗初心。那不过就是我的一段涅槃。
而那个时候的元冕才真正是魔,一袭华贵邪魅的紫袍,所步之处遍铺滔天的紫色焰火,焚尽生灵,他燃尽血液,想荼灭了我所有的希望,只可惜啊,那漫天的紫焰还是崩散成了烈焰熔浆,他的自负与疯魔也只能化作一句恶狠狠的诅咒。
“姐姐。”
清脆而柔软的小声音打断了我的出神,我回过身,原是小凝绾,便轻轻笑笑,俯身将她牵起,“你怎么来了?”
她抿了抿唇,开口道:“凝绾早已来了,只是盯着镜子里的宁姐姐多看了一会。”
我再笑,“你知道我是谁了,怎么还叫姐姐。”
“那凝绾该叫你什么?元上?”她若有所思了会子,道:“可是凝绾不想这样叫呀,我想,亲切一点。就像我见到黎蓁阿姐也没有叫灵巫殿下一样。”
我牵着她的小手想了想,微微笑起,“那就叫姑姑吧。”
“宁姑姑,”她笑起来,“那,凝绾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为什么我们漠域的祭衣,都和人世南疆的衣服很像?”
“这个……”我顿了顿,“当年觉得,人世里比较顺眼的,这样正式的衣服,也就南疆各族,包括不远的灵谷……所以稍改了改,就用在了漠域各种大典之上。”
“那为什么要是红色的?”
“因为位分比较高。”
“位分高为什么就要穿红色的?”
“这个……我不知道,不知道这么多年里,漠域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规矩。只不过,我这一身,也没合什么规矩,毕竟我会回来这样的奇事,也没有哪个规矩料得到。所以我,其实可以随便挑颜色,只不过娲夷山平时没什么继位典礼,也没几身合适的祭衣,这身……纯属凑合。”我奇怪地看着她,“绾绾,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沉默了沉默,又看向我,“凝绾梦里,对南疆总是有些记忆,所以奇怪。而且……我其实不喜欢红色,因为它,很像血的颜色,像我常做的噩梦里一样,像梦里的人死的时候一样……好可怕,而且太鲜艳,穿不好,很容易就很难看啊。”
我愣了愣,对这句“梦里的红色”有些晃神,然后看着她,怕勾起她的不愉快,便尽量温柔轻笑,“那需要我去换掉吗?”
她看着我摇头,复轻轻笑起,“谢谢你,宁姑姑,但是凝绾不讨厌你穿红颜色。”
小凝绾果然不是个一般的孩子啊。我抱起她,笑着,“为什么?”
她天真而水灵的小脸上画着坦诚,“因为你漂亮。而且……凝绾喜欢你,你一点也不可怕。我见过穿红的人很多,但是只喜欢你和阿姐。”
我看着她笑一笑,轻轻转身。她却轻轻抚着自我发顶垂下来的红色丝绳,小小的手指又摸摸连接在一起的,我额间的简单的眉心坠,笑起来道:“宁姑姑,你的头发还没绾好呢。”
我亲她一口,笑,“不绾了。”
我同意把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是因为不想为了一个不必要的东西而去不断圆谎,是因为我想给让漠域百姓更加放心些。司元一辈想要公开,不会单单为了补偿叶宁,当然,我不否认有一部分是出于此考虑,也接受,但是另一部分的人,譬如尊掌,他定不单是这样想,因为我的身份一旦公开,是,我的决定无论是什么,可能会少一些唾弃谩骂,但是这也是给我的压力,因为这会让我知道漠域所有人的希望都压在我的身上,这算一种软弱的逼迫?然而我也并不想费口舌再同他们辩论,因为我知道,即使我不应允,尊掌也会想尽办法让这个消息流出去,虽然我现在的灵力让他们闭嘴并不是很难,但是身份这东西,原也不是什么非要瞒着大家的,没有必要非瞒着,也不必要撕破脸,“斗智斗勇”。
原本,有慕方笙、萧然反应在前,元冕与我本身令人担心的性格在后,我是曾担心会使我身边的人不自在,可是现在已想明白了,他们信我,便不会在乎我是谁,不会忌讳我的位分。
所以,因为这于我没有多大损失,我公开,又不一定要摆一套尊贵的架子,我仍然是我,这看着正儿八经的祭衣,顶多也就穿这一日罢了,我既依然是我,也不用那么正经八百,换身衣服勉强凑个感觉不同就行了,也省了跟仲宁尊掌一干再辩论,毕竟他们还算是我这一世的长辈。那么至于头发这个麻烦的东西,就随他吧。
正打算再亲凝绾一口,外面却突然传了轰隆的声响,紧接着地面就是一阵轻晃,钟苏殿方向传来喊叫声。
“宁姑姑!”凝绾惊而严峻地看看外面又看着我。
我一皱眉,将她放下,把情九带出来交到她手上,蹲下身抱抱这小丫头道:“你手里这个东西,它会保护你,姑姑要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吗。”
她紧抿着唇,捧着九颜泪,分明的眼睛自信而强作镇定地看着我,对着我信任的目光,点点头,坚定地回我一个“嗯!”。
我摸摸她的头,起身,又敲了下情九,“情九,保护绾绾。”便移形走了。
钟苏。
我抬手挥开殿门,一脚踏进去,便看清楚了大殿里四处趴倒吐血的人,以及那罪魁祸首。
心下一跳。
紫色的羽毛,高贵而庞大的身躯,两条有力而优雅的脚爪踩陷地面,一双美丽的巨翼轻轻扇动着,钟苏殿内还插着许多它的羽刃,它忽抬起颈子,张开喙,爆出一声又一声清嘹的长鸣!
它的全身漫遍浓浓的,层层的灵光,显然就并不是邪兽。
我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欢快的心跳,看着它那三条飘逸而美丽的长尾,嘴角微笑,一步一步,轻轻走过去,开口唤它——
“重鸾。”
身后却一阵窸簌。
“小宁——”
“阿宁——”
“师父,你认识它吗?”“雪冉,小心。”
“元上小心啊!这神鸟疯了!”
我目不斜视,仍然静静向它走过去。
身后是大门再度开启的声音,并一声“叶子我们来晚了”,又沉下去。
重鸾的翅膀扇动愈轻微,张着喙,却停住了鸣叫,静静的看着我,目光里有些疑惑。
我停在它的面前,拿清明的目光,抬头看着它,“是我。”
“叶子你小心!”茶墨只出了一声却没再靠近,我知道苏顾已拉住了他。
此便是长久的对视。
看着它看我的目光渐渐清明,我觉得气氛还是由我打破,便笑:
“欢迎回来。”
重鸾再度长鸣,巨翼一抬,所有人都以为它将扇下来,忙遮住眼睛,可它扇下来的一瞬间,影儿却不见了。
“咦?”“那神鸟呢?”“冰允祭司,您没事吧?”“谢谢,没事。”“司元君上,您小心点,我扶你起来。”“尊掌?”“我没事,仲宁,你去看看,咳咳咳……元上……”“放心吧。”“是元上收服了它吗?”“哎——你扶我一把,唉……”“雪冉,小心点,起来。”“默浔我没事,那鸟呢?哎哎哎,萧然,你慢点……”“萧然没事,嫂子放心吧。”……
我看着手中蕴集了一团紫雾的灭泪,回身丢给苏顾,笑起,“带走吧。”
苏顾点头,“好。”
茶墨却拉住苏顾,“哎哎哎等等,这到底是什么?”
苏顾微微皱眉,“你不知道?”
“废话!知道我还问你!”
“走吧,帮忙。”
“哎哎——”
我站在那里看着二人居然一同走出去,竟然笑了笑。
尊掌虽不知变故,却略思索,顿时一跪,一嗓子高喊出来:“跪见神祖!”
仲宁司元立即也跪了,高喊如尊掌。
众人皆愣,连茶墨都惊惊回过头,仿佛才注意到我身上的祭衣。
我自己都愣了愣,回过身,却对上尊掌一个眼神,无语片刻,还是将笑容收微,从从容容飘至钟苏殿台阶之上的主座,歪歪身子颇随意而习惯性地拿手指支着额角,扫视着台下众人,从容微笑,声音却清楚而威慑:“可有疑问?”
一向带着一节面具的巫女钟吾向前一步,朝我一礼,并保持着这礼问:“钟吾冒犯一问,今日尊掌尊者召集众人,说是有重要之事公布,为何……为何是带我们跪拜元上,却称您为……祖?”
我笑容愈艳,“渊古……”
一句渊古,众人皆跪,这是尊祖宗的规矩。
我挑挑眉,“渊古,难道不是漠域的先祖?”
钟吾抬起头,惊疑地,“可是这与元上……”瞳孔突然一紧,仿佛置身巨大的震悚之中,“难道元上……”
此话未敢完,一室寂静。
我赞赏笑起,“怎么,不能吗。”
后又有一长老跪在那里对我一礼,“元上,此话不能乱说……”
我缓缓起身,笑着,“我也知道,此事重大,尊掌的话,于你们也不敢轻易听信。我还以为尊掌必有办法让你们信了,所以本来呢,我倒也没想多费力气向你们证明,但是巧了,今日重鸾恰好归来。好罢,那就不带回去解封了,茶墨,将重鸾鸟放出来。”
此话一出,一片骚动已是必然,众人都赶紧起身躲避。
重鸾的一声嘹亮的长鸣就这样破嗓而出,震得整个钟苏殿都轰了几声。
我站在阶上,看着正对面,远远长鸣着的重鸾,眼底的笑容沉下去,挥袖——
一片赤红的烈焰朝重鸾迅速烧过去。
“血焰离火!”殿内响起惊叫声,因为火焰在向四面八方蔓延,这里虽无物可引燃,可烈焰却越长越高。此焰无烟,却碰即成灰,那隔了很远就能烫伤人的温度,逼得钟苏殿众人潮水般急急都向墙壁退去,有人动了法术,想以水灭火,那火却瞬间涨旺,肆虐欲狂,从地面舔舐上室顶。有人发出了绝望的惨呼。
就在滔天烈火即将吞没墙壁时,一道灵光一闪,将众人与火焰分离。原是一结界的轮廓。仅隔一道无比薄的结界,烈焰却没烧进来,但已将小结界舔成赤色,奇怪的是,通过结界还能够看清楚火焰里的一切。
那些人看着自己竟奇迹般的从即将要死去瞬间逃离至生,便自绝望边缘渐渐远离也渐渐脱力,许多人都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有些人直接就跌坐在地,微微颤抖着,长长喘着气。
我看看长身玉立在重鸾身后的苏顾,看着表情淡淡的他指尖亮着的莹白的小光点,笑一笑,他竟比我抢先。又看看茶墨,他正疑惑地看着周身竟不能近身的火焰,又看看苏顾——他没有给自己设结界,但火焰却怎么也不能近他的身,仿佛他周身有一种强大的气泽,顿时就明白了,瞬间为自己又被苏顾所救而倍感丢脸。
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迈进烈火,结界里那些阻止的声此刻就如同火爆之声,丝毫不需要入耳。
我没有结界,不用气泽,因为我本身就不惧烈火,它也伤不了我。
一步,一朵烈火红莲,燃烧着的花瓣,仿佛成了烈火的养料,让它愈发滚烫和嚣张。
重鸾的凄厉叫声越来越近,我停下脚步,终于看清楚火团里的它挣扎的跌跌撞撞的样子,看清楚它燃烧了的羽,飞起又摔下,再飞起,再摔下,边挣扎边厉号的它。
我看着再无力飞起,声音渐渐嘶哑消失的重鸾,抬手抚摸它的喙,使它微微睁开的眼睛看向我,我温和微笑,“我来帮你。”
自我的指尖烧起赤如彼岸花的诡异焰火,它更加滚烫,迅速烧灼了重鸾全身,这一次,没人再能看清血焰里的景象。
我与苏顾抬手抬起手指。
血焰渐渐汇成团,如太阳一般瞩目升起。
一缕缕细白的丝线如蚕丝一般缠绕上血焰“蚕蛹”。
最后一缕丝线。
苏顾放下手指,与我对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与我一样的把握。
静默片刻。
巨大的“蚕蛹”开始微微晃动,愈来愈剧烈,开始萦绕出金色的光辉。
“蚕蛹”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裂纹里逐渐溢出鲜红的血焰,流淌。
咔——
巨大的一声响动,“蛹”片片碎裂,坚硬的裂块一块一块向四周浮动,露出里面一片紫色的光晕。
我抬起手臂,接下那个缓缓下落,紫光渐淡的影儿。
渐渐的,紫晕散了,烈火化作星星光点,升腾不见。
结界一失,众人惊愣地站起来,看着我怀里那个系着紫裘,身着白边纹紫色祭衣的高贵纤影,皆一惊呼——
“陶冉殿下!”便想近前。
“退下!”我厉喝一声。
我抬起掌心现出灭泪,刚想拿它蓄些适应陶冉的灵力真气,却一只手突然拍在了灭泪之上,将略微浮起的它又拍回我的掌心,同时我扶住陶冉的那只胳膊上重量顿失,瞬间的,一双清亮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回来了。”陶冉习惯性地抱起胳膊,扫一扫视周围,又打量打量我,略带嘲讽地笑起,“真不巧。”
“欢迎回来。”我给了陶冉一个瞬间的拥抱,又回复到原来的姿势。
满室人,皆惊得下巴落地,纷纷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