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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大殿。石阶下。
依旧一派清净。
我仰头看看万人之上的座椅。
一步一步靠近那石砌的王座,停下,将怀里的桐木琴放在了桌上,坐下来。
王座上那人睁开了眼。
“……你修好的?”他眼中却依旧没有什么神采,只是盯着琴。
“是。”
“碎了就是碎了。”他看看我,又看着琴,单手轻轻抚了抚琴面,开口问我: “为了替陶冉求情?”
“你根本不会杀她,为什么要求情。”
“哦?……你倒说说,我怎么就不会杀她?”他以指支额,颇有深意地笑着。
“你杀不了我,又怎么可能伤及我身后的人。”
又是沉默。
“……我早明白,你不是个任人威胁的弱者。却仍然失策,只是因为没想到你会这样来反威胁我。你已经拿到了解药,解了你那些朋友的毒,但是我好奇的是,在这之后,你又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条件逃走?”
“……呵。我为什么不走,你会不清楚?婳魂上的不灭咒——那可不是我下的罢。”
他眉心动了动。“你居然察觉了。”
我不屑地偏开了视线。
本来想问问他其它事情,突然厌恶。
“属下告退。”捋一捋裙角,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方听见荡过来一句回声——
“叶宁,今夜子时,过来见我。”
……
回到荼蘼阁,却没见陶冉影子。
“叶宁!”
我转过身,某人拎着两坛酒哐地摔放在石桌上。
然后她直抱起身起手臂瞄了圈这石头宫殿,“这地方其实和漠神邸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石头磊的,冷嗖嗖的,只不过漠宫要好看些……反正都是监牢,其实也不在乎什么好不好看。”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是吗,你觉得漠神邸是监牢?”当年她就是因为这个,才逃出去罢——为的是自由。
她的目光亦饶有兴趣地转向我,微微偏头,“难道不是吗?”
“……和你相处的时候,确实差不多(陶冉扔过来一记勾魂儿的挑眉)。不过那都是沧海桑田几万年前的事了,此以后还是没有你的日子要长。长到足够我忘了你,忘了那些被关在牢里的不太愉快的时光。”
“……哼哼。到底也没忘得了。那你说,漠神邸在你看来,算是个什么东……”
“家。”
她顿了顿。眉目间溢出些惊怔,被这个字砸晕了般,愣愣地重复了一遍:“家……?”
……
我看着她。
她却突然坐下来,拎起桌边的茶壶把茶水倒干净,粗暴地掀了酒坛的盖子,不顾赞赏那四溢的酒香,把茶壶往里一压再拎出来,甩了满地满袖的酒珠。
“陪我喝酒。”陶冉把茶壶端高,冷艳地微偏偏头,微挑着眉而眼无波澜地看着我。握着细壶柄的那只手的手指纤细漂亮,只是太瘦,纤细的骨节固执而用力地扣住承载着满酒重量的纤细壶柄,手臂端不太稳,被那重量压得微晃,那只手的衣袖依着手臂上倾的坡度微微下滑,清瘦却雪白的腕段暴露在满室柔和的月光下。那月光里肆无忌惮地飘浮着的,是陶冉的动作惊起来的灰尘。
空荡,清冷,寂静,阴暗而洒满月光,满室浮尘。这样的大殿里,一袭素衣与一抹紫影一立一坐,中间横着一壶酒。微晃着的壶里时不时溅出来的一串串玉珠以及落在地上的声音,竟成了偌大个空间里唯一的生机。
一直静默到浮尘落定。
我在她旁边倚了桌坐下来,伸手从桌底捡起来一个长柄小竹筒,拽过陶冉那茶壶往筒上浇了酒冲干净,才还回去,自己拿竹筒舀了满筒灌上。
陶冉勾唇笑了笑,也去重新压满一壶,嘴唇压住壶嘴倾起了壶。
“陶冉,你赶紧给我回去,看着苏顾茶墨,还有你的萧然,钻来这里,是个什么事理。”我看看她,伸手把那只仍然倾着的酒壶按下来。
“算个什么事理?我还没问问你,你这一声声的‘属下’,是个什么事理。”她看过来,满眼讽刺,“叶宁,你活真是得越来越没有自尊了。这么多年,我始终没有打赢你,但是你却轻易地成了别人膝下的小鬼,那个男人倒是可以啊,他这一天的唇舌,顶了我千万年的比试。”
我又压筒舀了满满的酒,一发喝完。
“叶宁,苏顾那一群人到底有什么特殊,值得你甘愿让你最厌恶的人把自己踩在脚下?”
“……甘愿?……鬼知道。”
那双水润漂亮的眼睛凑近了我,颇自嘲地笑了笑,“我想不透。你告诉我,那些即使死了都影响不到你活着的人,于你到底有什么价值,能够让一个如你骄傲的人情愿跪拜敌人。”
“……陶冉,如果你也有这么一天,你就会知道,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没有事情是做不到的,也没有什么骄傲是不可改变的。做了这些让所有人包括自己都讶然的事情,从来也不是想着那些人值不值得才勉强辱己跪了下去,而是跪下去的时候,才明白他们到底值不值得。”
“……我不懂。”陶冉拔开茶壶盖子,直接照着壶盖口饮了起来。
“我说过,漠神邸是家,但不是因为我在那里住所以才称之为家,而是因为那里有我所爱的人,它才配被称之为家。要是你不理解,那你再看这里,你觉得它算是谁的家么?”
陶冉喝空了酒,手指摩挲着空壶,抬起垂下去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前面,良久摇了摇头,“我不大明白什么叫家,但是隐约感觉得到这里并没有你说的那种气息。”
“确实没有。这里只有一个供以安身的宅子,却没有家人。没有人在你结束了一天忙碌后依然等在门口,为你再热一遍已经热了无数遍的粥;没有人照顾你关心你,在你历尽劫难奄奄一息的时候抱着你哭;没有人在你受伤受挫后心疼地劝你爱惜自己;没有人在你被天下唾骂的时候依旧愿意守在你的身后……更加没有人会陪你熬过无数个寂夜——不过在你拥有了家人以后,就算不得是‘熬’了。虽然没有他们我依旧是活,但是若是没有他们,四万年,这四万年……无法可想。他们于我无比珍贵,所以,我要守护我的家人。”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什么的缘故,我的话比平时多了几倍。
“陪伴?关心?支持?于我却没有什么意义,可笑的是……你需要这些?”
“没有人不需要。不承认,不接受,不觉得,是一回事,感动过又是另一回事。没有人是真正的铁心,世界之大,总有那么一种东西,是能打动你的,即使你因为不曾尝过而依旧不相信着,你却不能预见未来是否会改变。但是一旦改变,你就会拼命去守护。你看,值得你舍命的东西存在了,你能不舍命么。”我有些犯了酒瘾,贪恋地,接着舀了两舀,却丝毫不觉得那辛辣有多么刺喉。无以想象,喝酒都是曾经我们的必修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