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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在乐鸣房间里站了很久。
这房间里的一切,都写满了“乐鸣”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直教她委屈。以她少得可怜的恋爱经验,根本无法判断,那个让十六岁的她不顾一切陷进去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爱;那个让她毫无保留信任过的男人,到底有没有把她当成个女人,或者只是一个会唱戏的人形玩偶。
南星心已经凉透了。
即使再给她一次乐鸣同款的结实怀抱,有力双臂,滚烫又黏腻的汗水和亲吻,也不一定能把那颗心给捂热回来。
最后,南星抱走了乐鸣的枕头。
那上面有股被阳光曝晒之后,干燥掺杂着清爽的男人味。
就算是她初恋的纪念品吧。
耿先生家。
看见南星抱着个枕头回来,老头就开始围着南星唠叨。
“买枕头干什么?你现在用的那个不舒服?那可是我专门让人给你买的大羽绒枕,不然,你试试我用的那种荞麦皮的?”
南星放下枕头,把茶叶放到橱柜里,含糊答:“没有。我刚回了趟耿园。”
老头凑近那枕头闻了闻,一撇嘴:“一股陈年的汗味。”停了一会儿,又自个儿笑了起来,“这让我想起了我大孙子,冬天每次晨跑回来,他一脱外套,就是这个味儿。”
唱戏的好处真不少,人到耄耋,五感还如此敏锐。南星怕越说越说不清,抱着枕头径自进了自己屋。
敲门声响起,耿先生站在门口,递进来一个大红包:“去,多买几个枕头回来。”
南星愁得嘴角直抽抽:“爷爷,真不用。”
“拿着,别让乐易平以为,耿园的那些玩意儿,比我这儿的强。”
南星没办法,只好接了红包:“谢谢爷爷。”
老头心满意足,却背着手在南星门外转来转去。
南星:“爷爷?”
耿先生挠挠头:“那个,你那枕头,再让我闻闻。”
南星:……
秘书在客厅往屋里叫了声:“耿先生。”
老头又使劲吸了口枕头,才不舍走了出来。
秘书问:“您找我有事?”
老先生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上次春晚节目组,跟你联系的是谁?”
秘书说:“是总导演亲自打的电话。”
“答应他,就说我去。”
“几个月前,我给人推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余地没留。”秘书一脸为难,“这会儿,没几天就开演了,人节目时间线都定好了,再说去,恐怕……”
“恐怕什么?我倒要看看,谁会不给我这个面子?”老头脾气忽地上来,枕着脸,就跟真有人敢不答应似的。
秘书赶紧应下来。
等人走后,南星才端着一碗花旗参绿茶,递到老先生面前。
老先生正对着博古架上的一张照片出神,接过参茶喝了一口,却没把眼睛从照片上移开。
南星站在耿先生身后问:“爷爷,你突然决定上春晚,是为了我么?”
耿先生转过身,笑了:“嘿,精得你。我定继承人,在整个梨园行都是件大事,不能这么闷声不响偷偷摸摸的。爷爷得带你露露脸去。”
南星心里喜忧参半。
喜的是,看得出来,这两个多月过去,耿先生对南星各方面都很满意。
忧的是,自从离开了舞台,耿老先生为人一直十分低调,极少在这种场合亮相,但为了南星,这么多年的清高人设说崩就崩,他肯定会被人戳脊梁骨说闲话。
南星犹豫:“可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人说我倚老卖老、哗众取宠、假矜持真得瑟对不对?”耿先生柳眉星眼,沉静地对着南星,“那他们可没说错。”
“爷爷……”南星失声。
老先生指着博古架上那张照片说:“这里是苏州,我出生的地方。”
“这个瘦猴是我,”兰花细指,在一个人头上点了点,又移向另一个,“我旁边这个小牛犊子,原来是个武生,可他没像我一样,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而是半路改行,成了警察,在一次执行任务时,牺牲了。他从小特怕死,可为了别人的生命,他却心甘情愿去死。”
老先生的眼里,温柔地闪着光:“孩子你要知道,人这一辈子,总会有些人,有些事,比他自己还重要。”
有些话,只适合放在心里头。南星这丫头,就是耿先生等了一辈子,以为再也等不来的那个人。
如乐易平,如老先生的其他徒弟,爱京剧爱得死去活来的人,很多,可真正被这门古老的艺术爱上的,又有几个?
而南星,恰恰是被京剧偏爱的那个不可多得的孩子。
传承这种事,总是要广而告之,才能被世人认可。
……
寒冷的加拿大。
曾经的纤纤玉手,如今有些浮肿。那手按开了遥控器。已经一二十年不看春晚,如今她成了海外华人,反倒关注起来。
想家啊。
电视里,那些相声小品一点都不好笑,可乐鸣刚一出场,她就笑了。
乐鸣演奏的,是他新出炉的钢琴协奏曲,和影视巨星合作演绎的《闲情赋》。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
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而枯煎!
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
……”
这字字句句,荡气回肠,都是他想对南星说的话。
初相识,她是二八熊少女,作天作地,每次见面都想打一架。以至于她情窦初开,他还浑浑噩噩。
早了。
如今,她亭亭玉立,成了优雅端方的大青衣,而他却在这女孩面前,暴露了自己最暗黑最隐秘的那一面,永远抬不起头来。
晚了。
乐鸣的琴声中,终于有了催人眼泪的深情,而不仅仅是男人的情/欲和躁动。
这倒是刚刚好。
演出完毕,主持人走出来说:“乐鸣这一年作品演出不断,是个丰收年,可好不容易回了趟家,大过年的,却不能跟家人团聚,我们打算,送乐鸣个新春大礼包。”
这是准备煽情了。
乐鸣露出个毫不知情的痴呆表情。
“观众朋友里有谁知道,乐鸣的爷爷是谁?”主持人把话筒伸向观众席。
有人喊了句:“耿福林先生!”
主持人笑着说:“都会抢答了!对,乐鸣的爷爷,就是京剧名旦,耿老先生。今天,我们把耿先生也请到了现场。”他转向乐鸣,“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乐鸣的痴呆表情稍稍变化——把嘴张成了一个“o”型。
“和耿先生一起来的,还有乐鸣的家人!”
乐鸣的“o”型嘴张得更大。
南星一脸嫌弃,跟看弱智一样看着他,都能看见小舌头了喂,这演技真恶心。
乐鸣像是有感应一样,赶紧拿手捂上,做出个更惊讶更感动的表情。
主持人走到台下的圆桌边,问说:“耿老,这位,是您孙女?”
耿先生扭头乐呵呵说:“这是我的继承人。”
“好啊!观众朋友们,和我们春晚今年的主题一样,这,就是传承!我们的国粹京剧,继往开来,薪火相传,这也是所有中国人的心愿。”主持人煽情过后,立刻杵上一个话筒,对着耿先生问,“您觉得,您的宝贝孙子,今天表现的怎么样?”
耿先生端坐,嗓音柔美:“一个字,好!两个字,很好!三个字,非常好!四个字,无与伦比!”
主持人打诨:“无与伦比,没‘好’字儿啊?”
耿先生一手拉着乐鸣,一手拉着南星:“这不就是‘好’字么?”
几个区的领掌一起,把胳膊举过头顶拍手,大家的掌声,一瞬间响了起来。
镜头里,穿红色唐装的耿先生和乐鸣,还有穿大红旗袍的南星在一起,活脱脱一幅年画,再加上耿先生身后穿黑色唐装的乐易平,一个门神。好一个一家人!
新春快乐!
壁炉里噼里啪啦响着,虽不如鞭炮声,好歹有个动静。楚纯对着电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泪流着流着,她就干呕起来。
楚纯怀孕了。因着这个,她除夕当晚,从一个几十口人的大家庭聚会上逃离,回到她异国他乡的小家。
她可真蠢,从来没想着给自己留条退路。那个她爱的男人,被她玩坏了,这个她不爱的男人,却让她怀孕了。
可日子不等人,只能这么将错就错地往下活。
“色令智昏!”晏磊开车,带乐鸣往机场方向走。乐易平他们早就离开。乐鸣演出完,还有好几个采访排队等着,他几乎整宿都没合眼。
乐鸣摸摸脸:“那么明显?”
“可不,”晏磊哼道,“你那脸红得,跟喝了二两酒上头了似的。从头到尾,你就没看你爷爷你爸爸一眼,心思全在南星身上,可人小姑娘,愣是眼皮都没眨一下。我对车发誓,你那个,百分百是春晚最搞笑的节目,没有之一。”
“有那么丢人么?”乐鸣不以为然闭目养神,“幸亏现在,根本没有多少人看春晚。”
“谁说的?”晏磊打开车窗,呼吸了一口清晨新鲜的霾,“你上网查查就知道了,这会儿某宝上,乐鸣同款唐装一定都卖脱了。”
……
冬去春来。
凯文家。
正吃早餐的男人突然问身边的白艾薇:“鸣真有那么忙么?他已经大半年没在这个家出现过了。”
白艾薇放下餐巾,看似若无其事地搅着咖啡说:“我一会儿就打电话,叫他过来。”
两人心知肚明。儿子大了,越来越不服管教;他们老了,却愈发地沉不住气。双方的力量和地位,正在潜移默化地反转。
凯文把手掌按在白艾薇拿着茶匙的手上:“他是大人了,这种事,还是让当爹的来。”
室内的篮球场。凯文看着独自投篮的乐鸣,从里面锁上了门。
运球,带球,上篮。
乐鸣的注意力并没有一丝改变。
凯文在地板上席地而坐。“这个篮球场,是专门为你设计的。你的弟弟们,可没这特权。那会儿,就是因为你太爱篮球了,我不忍心限制你打球,只好退一步,让你在家打,肯定比在外面,受伤的几率要小。”
“是么?”乐鸣抬手,“唰”的一个三分。
凯文干脆躺在了地板上。
几乎和心跳同步的运球声,震得他心慌,可表面上,他仍保持镇定:“你在中国的活动越来越多了。”
运球声,仿佛永远不会停。
“你签了中国的经济公司?这是要把工作转移到中国去了?”
乐鸣一把抱住球:“因为那是我家。”
“这才是你的家,鸣,”凯文坐起身来,“中国只是你的退路而已。”
乐鸣毫无反应,脊背微弯,继续运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