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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案台上,铺着一大张春联纸。南星用手掌把纸刮平,三面镇上镇纸。
乐易平从笔架上取出一杆毛笔,蘸饱了墨,挥毫落纸,笔走龙蛇。
最后,一个圆满的收笔。
南星在一旁看呆了,崇拜说:“师父,你太帅了。”
几年前还有人叫他“大哥”,如今已经蜕变为“大爷”的乐易平,被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性夸作帅,不免得意,又有些羞涩。
为了配合这个“帅”字,他挑了挑眉,试图把脸上的皮肤撑一撑,让褶子看起来少点,对着取下镇纸的南星说:“先不要急,让字干一干再拿走。”
南星乖巧点头,站在这几个字前,略略俯身,仔细欣赏。
乐易平踱出书房,对着偌大的耿园,习惯性地背起双手。
天气冷了,园子凋敝,连天都变得灰白起来。
他走到角落,背着南星给大洋彼岸的乐鸣拨电话。
打了两遍都没人接听。
乐易平比较老派,对电子数码产品向来没什么耐心。乐鸣不接,他干脆一个电话甩给了白艾薇。
这次的电话,倒是很快就接通了。“易平,你找我有事?”
乐易平不满道:“不是找你,是找阿鸣。这小子,打他手机也不接,是不是把我这个爹给拉黑了?”
那头的语气淡了些:“阿鸣晚上有演出。怎么,有急事?”
乐易平略一沉吟:“你跟阿鸣说一声,让他立马回来一趟。八爷他,怕是撑不过这两天了。”
白艾薇在那头一听就急了:“儿子走不开,要为新年音乐会彩排。”
乐易平最烦她这样,语气不耐:“让他请假,不行就别演了。”
“你知不知道,这次的机会,对他有多重要?乐团的指挥力排众议推荐阿鸣,儿子这么年轻,这在历史上,可是头一次。”
“你说的这些,我统统不知道。我只知道,不管干什么,他得先是个人!他是从小被八爷抱大的,老头自打糊涂,嘴里就一直‘阿鸣阿鸣’的念叨着。无论如何,他得回来见八爷这最后一面。不然,我就再也不认他这个儿子。”
电话挂断。乐易平这个老好人,这回,是真急了。
……整整一天,八爷又一次在医院被抢救了回来。
老先生略微清醒,一个劲儿喊疼,又说不出到底哪里疼,像是个刚学会说话,但还不懂如何表达的娃娃。他又哭又叫地闹了一场,最后说,要回家。
家人同意,组织点头,医生也没有阻拦。
南星站在一大群街坊之中。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商量后事。
乐鸣回来的时候,南星正在八爷的小卖店门口。
天冷,她穿一件厚厚的运动夹克,把拉锁拉到头,堵着口鼻,只露出两只大眼。
店门正前方,被她支了张破桌子。她人站在上面,踮着脚,往门框上面贴乐易平早上的那幅大作。
几个街坊在她身后七嘴八舌瞎指挥。
南星回头:“到底是哪头高了?左还是右啊?”
正正和乐鸣打了个照面。
一个街坊说:“阿鸣,连你也回来了?那么大老远的。”
“应该的。”乐鸣抬头,读着那纸上的字。上面一行,是“连八国际连锁超级市场”;下面一行,写着“槐树胡同分店”。
崭新的一张纸,糊在从前那风吹日晒褪了色的“连八便民”四个字上。
他望向南星。
南星把衣服领口往下拉了拉,把脸露出来。“八爷爷这阵子总哭,说他老伴留给他的店,被他办砸了。我们这也是想了个办法,好哄哄他。”
乐鸣静静对着南星。
她一点没变,还是那个刚来槐树胡同不久的小丫头。她面色平淡,似乎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轻轻说:“左边高了。”
南星回过身去,稍微拉上去一点,“现在呢?”
“可以了。”
南星拉开一截胶带,放在牙齿间利落一咬,把胶带刺啦一下撕下来,在新的招牌上,又加固了一层。
贴完,她把胶带卷放在窗台上。
乐鸣伸手扶她,她不领情,一个虎跳翻下桌子落了地。
童子功什么的……乐鸣无奈笑。
两人合力把桌子摆回店里。
乐鸣问:“八爷呢?”
“明天白天回来。”
“我爸呢?”
“去耿先生那儿了。师父怕耿先生难过。”
天黑了,那些爱恨都变得模糊不清。他的大手,轻轻包裹住身边那只柔若无骨的手。
这女孩浑身都是软的,在他怀里被他恣意弯折,只有她的这双手作她的支点。
柔嫩细弱的手指,按住他的脊背,从一边到另一边,仿佛无数羽毛拂过,不停地撩拨着他。持续的痒,像是种酷刑,让他无法自持。
南星没挣开。
她曾经认为,这世界非黑即白。
可这为谁都不会停下来的日子,终于教会了她,没有大爱和大恨,过得会比较幸福。
尤其是对她在意的人。
比如南妈,虽然对她没尽过多少作母亲的义务,可她记忆里封存的,仍是那为数不多的母女温情瞬间。
又比如南爸,虽然坑过她不止一次,可南爸坐牢,她照样月月探视月月给他存钱。
还有如今的乐鸣。
不能不承认,乐鸣是她最亲近的人。在乐鸣怀里,她被用力抱过,被狠狠疼过。她无论再狠心,再怎么把他往外推,可终究还是推不远。
槐树胡同不长,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情侣不像情侣,朋友不像朋友地,从一头走到另一头。
开门时,南星抽回手。
进了门,她背对着乐鸣说:“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点儿。”
乐鸣说:“不用,我吃过了。你早点休息,这些天熬得眼圈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