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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园。
有趣得很,耿园作为四九城传统文化艺术的民间代表建筑,即将登上的,却是国际上最著名的时尚杂志。
这个融合了南北风格的私家园林,仿佛一砖一瓦都写满了名角儿的笑与泪。西皮与二黄,丝竹与锣鼓;水袖与脸谱,玉带与乌纱……这种古老东方的神秘,恰恰最能激发艺术家们的时尚灵感。
有摄影师来拍宣传照。
耿园的老主人,耿老板,却没到场。
在耿老板眼中,这拍照的事,都是芝麻大的小事,他现在年龄大了,精力有限,可以忽略。
可什么是大事呢?
编新戏,改旧戏,琢磨声腔和表演,教戏说戏,把毕生所学记录下来……人老了。他不怕死,怕的是,人死了,戏没传下来。
所以耿老板非常忙,他的家更是门庭若市。有知识不明白的,有唱腔需要指点的,有新戏让他拍板的,都来请教。
来的人,一口一个“耿先生”。京腔带儿化,叫得多了,就成了“耿仙儿”,“耿仙儿”。
耿老板,都成仙了。
因此,他对于这些凡人们,格外严格。
曾经有领导是超级戏迷,过来找他说戏。耿老板一点情面都没给:“你这唱的,不是戏,是流行歌曲。京剧讲究着呢。三京六楚一方言,尖字团字,你给学熟了,再来找我。”
而这么严苛的一个人,也曾有那么一瞬,想让一个明知道不适合演戏的人,再叫他一回师父。
老先生明白,乐易平放弃了这次机会,意味着什么。“疼爱疼爱”,知道他疼了,反而更爱。
耿老板对这个儿子,愈发好了。
拍了风景,还要拍些人物。
乐易平被罩上长袍马褂,梳了个徐志摩的发型,戴了副玳瑁圆框眼镜,一手托着小紫砂壶,另一只手里,还提了笼鸟。
他哭笑不得,问摄影师:“您觉得,我这样,像个好人么?”
连八爷早早刮了脸,换上唐装,坐在水边,拉着他的大罗汉。
摄影师说:“八爷,您摆个样子就行了,不用真拉。”
“唉。”八爷答应着,准备拍了,一二三,京胡声又响了起来。
八爷不好意思笑:“这手,一摸琴,就不是我自个儿的了。”
拍了好几回才拍成。
八爷还不忘嘱咐:“同志,听说明星拍完照,后面都得磨皮。您能帮我也磨磨皮么?我这脸,跟老树皮似的。怎么说,我也是京胡界的——”
他想不起来了,转头看向身边。
身边站着的美艳虞姬拿蒲扇帮他扇着风,接茬道:“吴彦祖。”
“诶,对咯,吴彦祖。”
八爷的那组最先拍,虽然采光不如下午,但早上凉快。老先生岁数大了,禁不住折腾。
假山背面,有个花脸霸王,身着霸王靠,摘了髯口,只露出一张大白脸,靠在山石上抽烟。
这是多年后,他又一次扮上戏。戏服是白艾薇上一次送给乐易平的大衣箱里面的,不是私人物件,谁都穿过,虽然经过乐易平悉心保养,还是有股经年累月已经渗入一丝一线的人肉味。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的体内,像是有另一个灵魂,一个苍老的,悲凉的,曾经意气风发,眼下却穷途末路的英雄的冤魂。
失重,又亢奋。
他是霸王,她是虞姬。
虞姬扶着如意冠走过来,珠串相互碰啊碰,哗啦啦乱响。
每下完一场雨,天就会出奇地热,也真邪性。
地表跟块铁板一样,上面的霸王,就是那盘铁板烧。
虞姬很快发现了霸王的另一种死法——被热死的。
南星抬手往他身上扔了一把蒲扇。“屋里开着空调,你非在外面晒着。找虐呢。”
是啊,苦行僧一般,非要经过冰冻,或者炙烤,才能压下他身上的欲望。乐鸣接过蒲扇,把烟熄灭:“抽根烟。”
南星说:“进去吧,拍完你爸才轮着我俩呢。”
乐鸣一拉她的手:“陪我坐会儿。”
南星甩开他。
乐鸣赶紧拿起蒲扇给她扇,边扇边笑。
南星想起前一晚,脸一红:“你笑什么?”
“整整两袋褡裢火烧,一袋半斤,刨去我吃的那个,也得小一斤吧,您一气儿就进肚了。失敬失敬。”乐鸣对着南星一拱手。
南星从眼角飞了他一眼:“我一会儿把钱给你。”
“我就缺那点钱?”乐鸣抓起地上的髯口,挂在脸上,“我寻思,你那么能吃,得多沉呢。一会儿,不是虞姬得死在霸王怀里么?我怕我搂不住你,再把你摔了。”
南星气呼呼离开,只给他一个背影:“放心,不拍那个。”
身后的人突然精神了,对着化妆师喊:“您再给我补点儿妆吧,一出汗,真成大花脸了。”
……
八月三号。
乐鸣第二天就要回去。
南星的生日。乐鸣出点子,乐易平出钱,两人把餐厅好好装扮了一番。气球、横幅、吊饰、桌布、餐具,翻糖蛋糕,全都定做成京剧娃娃的样式。
全套的北京烤鸭,鸭皮蘸白糖,片鸭肉夹荷叶饼,鸭架炖汤。
梭子蟹、糖醋鱼、葱扒海参、红烧肚档……
乐易平连买带做,还专门煮了一碗打卤面,外加两个荷包蛋。
八爷也来了,带着驴打滚。
几个爷们儿给南星这个小丫头,过了一个热乎乎的生日。
乐易平说:“你回学校,去订个高级点的自助餐厅,把同学叫上,开开心心办个party。今天,我们仨,先在家给我们南星过个正式的生日。”
南星感动:“谢谢师父。这个生日,是我从小到大过得最好的一次,我知足了。你帮我报的补习班,已经花了不少钱。同学就别请了。浪费,我也不想搞特殊。”
同学之道。跟差不多的人,就得干差不多的事。事事都要比别人强,容易被孤立。有时候钱花出去,还得找骂。不值得。
八爷说:“这孩子心里,明白着呢。”
一碗面,被南星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她显得特别高兴,乐易平还破例让她喝了半杯红酒。
吹蜡烛、许愿、切蛋糕。
皆大欢喜。
南星很少喝酒,半杯红酒就觉得困。她早早上床,很快就睡着。
安心。这一天,对她来说,太好太好。
她的愿望很简单,她要报答师父。
宿舍里其他同学的父母过去帮忙搜罗脏衣服,换床单被罩,看得她眼热。转眼,乐易平就提了一大锅香喷喷的萝卜炖牛腩外加一袋麻酱烧饼去看她。
换季先问衣服铺盖够不够,生活费也总怕她不够用。
不管多忙,都要跟她讲戏,分析戏里的人物。他是大教授,懂得多。他告诉南星,唱戏要先懂戏,有的演员,有扮相,有身段,有嗓子,就是没文化,唱《苏三起解》还面带笑容。这不行。现在的戏迷不是听戏,是看戏。但凡上了台,就得经得起琢磨。
……
有人敲门,在门外轻声叫:“南星——南星——”
南星迷迷糊糊睁开眼。
外面的人说:“出来。”
她换了衣服,打开门。
乐鸣站在门口,阴影里,他脸上的线条更加清晰硬朗。
南星胡乱拿手指梳了几下头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