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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样子,虽然任谁都不愿意承认是自己,但也绝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样子。我越来越感觉得,无论何时走在校园之中,都像是一个纯粹的负面形象。尽管我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连乱扔张包装纸都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可是就像电影镜头里一闪而过的灰衣臭脸的群众演员,我并不属于这里,带来的还是冷湿毯子的感觉。所以我越来越不喜欢走进校园,一股扑面而来的排斥味道。总之现在即使再穿得鲜艳起来也无济于事了吧。头发大约有半年没有修理了。由于几年前总是把头发染红染蓝导致现在我想让头发黑起来也无能为力了。一堆秸秆和弹簧的集合体一样盘根错节交缠在一起的黄毛堆在我的肩膀上,我生怕哪个拿着扫帚打扫卫生的大妈好心问我说:“姑娘,我帮你把肩膀上那些东西扫走吧?”我总等着哪天心情好了,用梳子一点一点耐心地把头发梳开,可是正因如此我的头发就从来没有通顺过。什么裙子,化妆,明媚的心情,早就已经绝缘了。即使出门,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但是,就为了走这个过场,我还很费劲地从一群皱巴巴的衣服中,挑出了最平整的一件套在了身上。还沾了两滴水,把头发弄得服帖了些,别人大概看不出来这头发中藏了很多个结。反正我感觉我做的事情颇有些自欺欺人之意,与这敞亮的天空貌似格格不入。只有那个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才能让我稍稍感觉不那么拧巴。
我闭上眼睛,刻意让脑海中什么都不出现。即使这样,我所看到的也不是一幅纯白的画面。既不是条纹状也不是格子状的近似黑白的图案,淡红和淡黄的轮廓。齿轮还在吃力地转着,一会儿顺时针一会儿逆时针的一股绷紧了的劲儿不时牵动太阳穴。马上,马上就要破裂了。我觉得我仿佛被抛置在了一个异常遥远的地方。手心的温度在急剧下降。很多个看不清类似文字却无法确定的图案不停地凸起又溶回到背景图案里。我听到了好多声音,像贝壳里的那种频率很低的震动,大概是齿轮运转的声音,还夹杂着别的什么回音。维持近乎一片空白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累得多,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愈发紧张起来。眉头已经没有办法皱得更紧了。算了,算了,我像自暴自弃一样呼出一口气——随便它自己想些什么吧。
像得到了许可一般,齿轮飞快地旋转起来。电闪雷鸣般的剧痛。我已经分不清楚呕吐感是来自脖子中央还是脑袋中央。但是这黑暗片刻转瞬即逝,一下子忽然开阔了起来。我感到眉头在渐渐地舒展开。表姐,对,就是她,怎么她冷不丁地冒了出来。我看到她的表情变得很快,睁大眼睛抿着嘴,露出几颗牙齿,眼睛眯起,嘴角往下,眉头皱起,嘴一张一合配合着眨眼的频率,眉毛往两侧散开,眉尾和嘴角同时往下,鼻翼抽动,眼睛闭起,眼睛睁开,嘴角拉平,眉尾拉平,画面定格。不,只是表姐定格了。背景里剧烈的颜色冲撞,你吞噬了我,我撞散了你。黑色的像窗帘一样质地的织物开始来回飘荡飞舞。表姐的脸一动不动地在画面的正中央,不躲藏,连眨眼也没有。看来看去,这个表情还是有哪里十分不对劲。瞳孔!瞳孔是白色的。即使黑布飘到了她的脸前,瞳孔马上映射出了一道变幻着的黑影。颜色冲撞得更厉害了,金色浑身带着的光线把一片紫色划得遍体鳞伤。红色从各个角落汩汩流出,和密网状的深灰色交缠在一起。然后它们相互间换了颜色。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一切又和上一秒完全不一样了。断了的影片,连续的画面,我也分不清楚这背景到底是如何变幻的。这一切都在那张与表姐异常相似的脸上演着,那张脸一动不动。那块黑色的布一下子把整张脸蒙了起来,像木乃伊那样,一圈一圈密不透风。黑色完全彼此连接上了,像一层防尘袋一样,紧紧地糊在脸上。越变越薄,越来越紧,露出了鼻子和嘴唇的轮廓。那嘴唇感觉像是起了静电一般,一点也不平整。等到黑色薄到完全消失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这,这是我自己的脸啊!瞳孔还是一样的惨白。我眼睁睁地看着这张自己的脸以顺时针的方向转了过去。突然一切定格了,下一秒钟,我大叫了一声:啊!
一颗坚果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我的脑袋上。
我以为裂了一个洞。
睁开眼睛,淡蓝色的天,草地,石子路,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就像从噩梦中抽身出来一样,心里有一种劫后余生却空唠唠的感觉。松鼠多了就是会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家吃剩下的坚果就会向你脑袋上瞄准射击过来。不过被这么坚硬地一刺激,脑袋比刚才感觉好多了,至少能够在脖子上维持一个比较舒服的平衡。不知道刚才长椅上的那个女孩还在不在,被大树挡着,也不好站起来走过去查看。
呕吐感好像完全消失了。脖子倒是有些酸麻。活动脖子的工夫往右一转头,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坐了个穿着白色绒衣的女孩。这么热的天气,还穿成这样,一定是身体不太好吧。我看她的头发跟我的倒是在同一水平线上,一绺绺地坠在脑袋旁边就像被泡得过久的面条一般无精打采。因为这头发,她什么样子我完全看不清楚。只见她在暗蓝色的双肩背包里捣鼓了一阵,大致是把什么东西放进去了,然后拉上拉链后就起身离开了。我看着她慢慢地偏离了脚下的石子路,踏进了稍矮一点被草丛覆盖松土地里。在她的背影消失在红栅栏门后之前,我一直在盯着她走路的方式。她走路的样子真的太奇怪了,一跛一跛的,感觉右腿完全无法支撑她瘦弱的身躯。我看着她宽松的白色运动裤,尽管是厚厚的棉织品,但是穿在她腿上仍旧觉得像要飘逸得飞起来一样。我绝对在哪里见过这种走路方式,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正当我收回目光,懊恼着怎么什么事都不能顺顺利利地回想起来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她坐过的地方似乎放了个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好像是一个墨绿色的布袋。面条女孩儿已经完全找不到了,环顾四周,也没有人喊一声:“别动,那是我的布袋!”
暂时没有想拾起它的欲望。新闻报纸看得多了,这种东西还是不要乱捡的好。再说了,等两分钟也没什么要紧。布袋十之八九是面条女孩儿落在这里的,也许她很快就会回来取呢。我蹲在布袋的前面,观察它。布袋鼓鼓囊囊的,但鼓出来的部分很光滑。我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很硬。现在这个年代了,大学校园里怎么还会出现这么古朴的布袋呢。布袋口是用一圈黑色的绳子系起来的,绳子下方还扎了很多小孔。等等,刚刚是不是布袋动了一下?我屏住呼吸。没错,布袋在动!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
移动的布袋。
脑子里的齿轮开始分崩离析。
我一眼就看见了他。孟叠穿着卡通图案的圆领t恤,左手拖着个行李箱,右手拎着个巨大的袋子向我走来。头帘更长了,左边的眼睛有些若隐若现。可是我其实不用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在看向哪里,我甚至知道他眨了几下眼睛,因为我曾经默默地算过,平均我每次心跳三下他都会眨一下眼睛。刚刚来机场的路上一直下着小雨,这会儿从巨大的落地玻璃望出去,天已经放晴了。孟叠目光与我的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他停住了。他在笑,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张开了双臂,完全张开的那种,如果恰好跟身高长度一样的话,那孟叠正带着一个一百八十厘米的怀抱看着我。是的,就像我们说好的那样。我们已经有一百四十三天没有见面了。前两天他在电话里问我,如果他在机场张开双臂,我会不会飞奔进他的怀里?我想都没想就说我会的。可是现在,我看到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那些焦急地等待着家人的人,那些一个人拎着包抬头查看出口方向的人,那些举着牌子想着要顺利把钱挣到的人,那些满脸疲惫被手臂揽着肩膀的人,就在我想要奔去的那一刹那,我感到他们都在看着我。他们目光如炬地盯着我,想要看我如何起跑,想要看我会不会摔倒,我迟疑了。可是孟叠的目光那么坚定,他就在离我三十米的地方,张开双臂等着我。
这就是我如此喜欢孟叠的地方,尽管这一天我仍旧不能确定我是否爱上了他。就是在人潮里的这种坚定,在我害怕畏惧怀疑的时候,像田野里的稻草人那样张开臂膀,守护着我。
可是我还是迟疑了一下。我想起在飞机上看着窗外觉得世界真渺小的滋味有多么不好受。仿佛一切都变成了一个机舱中的密度,无论你干点儿什么都有人监视着。现在我就有了在飞机上的感觉,我微微挪动了一下瞳孔的位置,看了看那些步履匆匆的陌生人。确定没有人会注意到我在干什么后,我跑了起来。跑起来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我的眼里只有孟叠。
我撞进了孟叠怀里,他扔下箱子,顺势抱着我转了两圈。停下来之后,我觉得我们就那样紧紧地抱在一起有三十秒钟的时间。
“你是不是在这里等了我很久了?”
“才没有,我也是刚刚到的,咱们走吧。”
孟叠轻声说:“小晴,能离你这么近真好。”
袋子在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我往后退了一步。
已经到了椅子边缘了,马上——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我穿好衣服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何锌正在整理衣柜。看到我出来,赶忙关上柜门走过来,摸摸我的脸,关切地问我刚才发生什么了。他的皮肤清透得像一股夏天的风,他的眼神坚定得像风中的墙。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事实上我现在也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我曾以为永远避开了它。可是付诸言语,又那么苍白。我只好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