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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这个把月,楚清河熟悉了车上所有的作业流程,大体上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每天说着不甜不咸的话,吃着餐车上一个锅里的饭。
如果说楚清河对这个工作还有一点热爱的话,那就是,他爱上列车上肥头大耳的餐车师傅了。他做的饭特好吃,和以前学校食堂清汤寡水的伙食相比,那简直是将欧美和第三世界放在一起比较。
在学校,学生们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对供应饭食的学校总务处敢怒不敢言。学校说了,谁要闹事,不发毕业证。有消息灵通的学生说,每学期结束,食堂都要清算一下全年的利润,所得和校领导班子分红。
另外,学校实权部门的头在食堂吃饭是不花钱的,也不签字,吃完抹抹嘴,拍拍走人。有好事者说,他们亲眼看见过食堂的职工偷着往外卖米,被人举报了,但是学生们望眼欲穿,也没有看到这帮家伙受到任何处罚。
在1450次列车上,餐车是不敢这样做的。列车员象征性地一顿交上两元钱,吃得满嘴流油。虽然刚到这个岗位,楚清河心情一直比较郁闷,他的体重还是创造性地创了历史记录,达到了一百四十五斤。
这在后来,他频频调换了好几个工作岗位,当然都是提拔到他所热爱的新岗位,他的体重一直没有突破当年这个极限。领导们总是在会议的讲话稿里说:到基层去,那里最有养分,基层养人啊。这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至少这段时间在楚清河身上得到了明确的验证。
为什么这趟车不敢在伙食上克扣和剥削:旅客不愿意,列车员不愿意。这趟列车上,旅客不是一般的旅客,列车员不是一般的列车员。因为是通向乌鲁木齐的,新疆的旅客多,这其中,维族的又居多。得罪了少数民族,当然不会有好果子。
这车上的饭,一不能太贵,二不能太烂。否则,维族人要翻桌子,不给钱。翻了就翻了,你还不敢咋样,你要敢论理,就和你打架,就是民族矛盾,吃不了兜着走。
列车员天天跑这趟线路,到了站总是要到公寓休息的。到了地上,就是维族人的天下了。据说,一个列车员不知咋的在车上就把维族人得罪了。到了晚上,从列车员公寓的窗户往下看,就见到几个少数民族的人手里提着砍刀在公寓外转悠。为了安全,那趟车出务时,列车长使了障眼法。大部队集体拎着箱子从大门出发上车整备。出事的列车员从后门单溜,这才没有演变成一场血案。
这趟车上的列车员也是不一般的人物,文化素质不算太高,好多是顶替父母接班的,上了客运段混碗饭吃。当然,现在顶替上岗的制度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人都是这样,有了接班的指望,工作老早有了,谁还会好好念书。
车上还有一批就是从其他线路上发配过来的,所谓的“二流子”,其他车管不好,得了,跟段领导说一声,让他跑新疆去吧,受受苦,接受改造。什么时候改造好了,再申请回到原来的线路去。说白了,如同古时候的“充军”一样,这趟车上的人鱼龙混杂,什么鸟都有。所以说,这趟车上的列车员也是不好惹的。
楚清河应该庆幸。假如一开始就在北京、杭州、上海等热门车上,是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那里有才华、有关系的人汗牛充栋。楚清河在这趟车上鹤立鸡群、人中翘楚,因为他是有学历的,是个文化人。
文化人,还有楚清河的师傅,顾姐。
在车上有了日子,楚清河发现,顾姐还是一个忧郁的诗人。眼前整天横亘着单调的大漠,人要么变得麻木,如马车长;要么变得伤怀,如顾姐;要么变得随遇而安,如大多数人。还有的,不好归类,比如,王新莲,她不太好归到哪一类去。她是有理想的,楚清河不知道她为什么跑这趟车,她可是沙漠上的绿洲和玫瑰。
顾姐的诗很好,有一次,她望着远处碧蓝的天空说,“鸟儿曾经飞过,天空不留痕迹。”戈壁滩上没有房子,没有树木。天,蓝得让人忧郁,纯净得让人浮想联翩。绿皮车,是蔚蓝的天宇和广袤的沙漠之间一道流动的风景。
顾姐嗓音优美,在部队转业前干话务员。有了这个优势,车上安排顾姐做了广播员,车上忙的时候,顺便帮着照管好带广播室的一节车厢。顾姐长得不美,楚清河对她没有兴趣。她不水灵,长得一个大胖脸,眼睛倒挺有神,也是转业军人。
如果单纯听她的声音,经过扬声器的修饰,空灵而清澈,相信很多人会把她想象成绝世美女。所以,耳朵不总是可靠。有时候眼睛也不一定告诉人们真相。不要试图总去搞清楚一件事情的真相,知道了真相反而会很痛苦。因为,真相有时候比你想象得还要丑陋,还要残酷。
没有见过顾姐的旅客,肯定怀着享受而舒适的心情听着列车广播的天籁之音,这个美好的声音也许会伴随他们一路,伴随他们一生,会成为他们旅途少有值得留恋的回忆。
这个车上,楚清河最不想见的人就是顾姐。他宁愿闭着眼聆听美妙的天籁之音;因为睁开眼,所有的舒适、幻觉、想象空间一下都消失了,整天有一个不太标致的大胖脸在跟前晃悠,真够了。有时活在幻觉中远远要比真实中快乐得多。
可是楚清河不见她不行,他们在一节车厢,广播室就在十二号车厢。按照段上的要求,他俩是签了“名师带高徒”合同的,她要“手把手”地把楚清河教出来,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列车员。从她的热情看出,她是非常尽力的,但是楚清河学得不是很好。因为楚清河并不用心,他的人生目标不是把自己培养成优秀的乘务能手。
在最初的一个月中,挣扎在苦闷、彷徨、失望、悲观、无助之中,楚清河还学会了抽烟。楚清河当了四年学生会干部也没学会抽烟。在车上一个月,就无师自通了。
但是车上是不允许抽烟的,楚清河偷着抽,因为他发现好多列车员都偷着抽。车长发现了,半真半假地说几句,也不来真的。烟,真是个好东西。没有经历过很深的痛苦或是很大打击的人是学不会抽烟的。烟,能让人思考和忘记一些东西。
楚清河的业务确实学得不怎么样,一起分到这趟车的三个人就他自己没出师了。另外两个人在没有师傅“传帮带”的情况下,已经能单独接管一节车厢的所有业务了。他们是学技练功的佼佼者,楚清河恶毒地祝愿他们一辈子把列车员的岗位坐穿。
楚清河的动手能力天生不行,一个月了,被子都叠得马马虎虎,像个发酵的面包,而不是方块的豆腐,让人看了常忍俊不禁。
王车长看出来了,但是她没有开展严肃认真的批评教育,也没有广泛深入的思想谈心工作。有一天巡视到十二号车厢,她让顾姐从广播室暂时出去一下,楚清河和她单独呆在了广播室的方寸之间。楚清河想,车长是不是想对他前期的工作总结一下,鼓励鼓励,好让他干好工作,迎头赶上。
楚清河头一次和她相距这么近,她身上的荷贝尔味道撩拨得他的鼻子和眼神朦朦胧胧的。他的眼睛里好似被蒙置了一层薄纱,把视线遮掩得懵懂而暧昧。离这么近,又是领导,又是异性,楚清河当然把头低下来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像其他卧铺,一个隔断里上、中、下有六个铺,广播室只有一个下铺,铺的对面放着广播设备和办公桌。因为是老车底,里面布置得相当拥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