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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儿已经快黑透了, 杨惠惠纳闷儿朱氏为何这个时候来。通常情况下,她得在公侑伯府和公侑伯一家子吃饭,吃完饭了, 才有时间到她这儿来。
不到饭点儿时间, 意味着朱氏说不了两句话就会离去。
自上次朱氏离开, 已经隔了两月有余, 杨惠惠十分想念。
压下心头对景峰的繁乱思绪, 杨惠惠匆匆走进内院,她很放心地把虫虫交给景峰, 毕竟是亲爹,再如何也会护着他。
何况今日一番交谈, 杨惠惠心里多了一丝莫名的情愫, 愿意和景峰亲近些。
刚进内院, 就见朱氏立在走廊边儿不动, 目光迟疑地盯着拴在梨树上的两条狗——杨宝宝和景小黑。
朱氏性格柔弱, 以前逃难时, 碰到蟑螂会惊叫,碰到老鼠也会惊叫,遇到虫子也会吓得脸色发白, 所以一旦遇到蟑螂老鼠虫子, 她就会惊叫着躲开,更遑论遇到大狗了。
然而事情摆在那儿, 总得有人处理, 娘亲跑了, 年幼的杨惠惠无法,只能硬着头皮拿东西赶走蟑螂老鼠。蟑螂虫子她到不怕,就怕老鼠, 她也想逃,然而看到娘亲吓得脸色发白,惊叫连连,她想逃也逃不了,只能假装不害怕地拿扫帚赶老鼠。
天长日久,她已经不怕这些小东西了。
然而朱氏依旧怕的,她怕狗。
杨惠惠一眼便看出她在害怕杨宝宝和景小黑,赶紧上前拉住两条狗的绳子,摸摸它们的头,笑着对朱氏道:“娘,它们不咬人的。”
朱氏脸色依旧微微发白,柔弱地靠着丫鬟,站在走廊边不肯过来。
“惠惠,娘怕……你把它们拉走行不行?”
杨惠惠唤来小阿牛,让他把杨宝宝和景小黑拉到狗房去,才走到朱氏身边挽住她的胳膊,笑着道:“娘,你来看我了。”
狗被拉走,朱氏拍拍胸口,“这阵子都在忙,你不怪娘亲不来看你吧?”
杨惠惠摇摇头。
朱氏望着小阿牛牵狗的身影,问:“惠惠,你什么时候养的狗?还是这么大的狗,以前怎么没发现?”
“最近才养的。”杨惠惠道,“娘亲别怕,狗狗很温顺,不咬人。”
朱氏摇摇头,“女孩子别养这些东西,你把它们送走吧。”
杨惠惠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儿,“为什么?”
“你不想看到娘亲每次来,每次都被吓到吧?”朱氏叹气道,“我知道你喜欢猫啊狗的,可娘亲怕这些,你别养,好不好?”
杨惠惠沉默片刻,转移话题,“娘亲,我们去屋里聊。”
又朝张妈妈喊道:“张妈妈,多做点儿菜,我们一起吃饭!”
朱氏压住她的胳膊,“别,我不在这儿吃饭。”
杨惠惠早有预料,刚才不过抱着一点点儿侥幸而已,“娘亲又要快快离去吗?每次来的时间都很短,自从回到京城,我们还未在一起吃过饭。”
朱氏拍拍她的手,“伯府一大家子都在等着娘亲,娘亲偷偷出来的,不好交代。”
杨惠惠的笑意维持不住,抿了抿唇,“是吗?”
“姥姥!”虫虫的声音响起。
景峰带着孩子走进庭院。
朱氏乍然见到景峰,眼前一亮,十分惊诧,“这位是……”
当初在通州,朱氏没见过高高在上的梅园士人。
杨惠惠身体陡然紧绷。
景峰目光转向杨惠惠,见她神色紧张,便笑着道:“我是老板娘招的长工。”
“哦……”朱氏说。
杨惠惠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升起一点儿歉意,犹豫片刻,道:“他是虫虫的亲爹。”
朱氏睁大眼睛,霍然扭头看向景峰。
景峰听到杨惠惠的话,一下子看向她,黝黑的眼里像是坠入繁星,闪闪亮亮。
这是杨惠惠第一次公开他的身份。
这感觉,就如同经过十几年寒窗苦读,最终在殿试里被钦点为状元一般激动,所有的艰辛,都有了结果。
景峰:“惠惠……”
杨惠惠打断他,“你别说话,一边儿去!”
景峰:“……”
景峰耷拉着尾巴退到一边。
朱氏等到他走了,才转头对杨惠惠道:“惠惠,时候不早了,我长话短说,你……”
她皱皱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有银子么?娘亲有急用。”
杨惠惠一愣。
朱氏略略羞愧地低头,“我知道不恰当,可我没法了,伯府的体面不能丢,那些下人的月银,一家子的吃穿用度,都得按规矩来……你爹深受陛下重要,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不能丢这个面子,还有数不清的人情往来。当初我们毕竟被抄了家,虽平反后拿回来一些,可收成暂时是没有的,有些铺子一笔糊涂账……这段时间我真的焦头烂额啊……”
朱氏絮絮叨叨地说。
杨惠惠说不出什么感觉,她刚才特意点出景峰的身份,一来不抗拒景峰的靠近,二来想把真相告诉家人。
她以为朱氏至少会过问两句,问她和景峰是怎么回事。
毕竟虫虫来得莫名其妙,她之前讳莫如深。她以为,朱氏会关心的。
哪晓得,朱氏只想拿钱。
“……以前不晓得,原来当大家族的女士人这么辛苦,后宅一堆事儿,外面的铺子产业,都得亲自过问……这些日子真的太累了。”
朱氏诉说着艰辛,眼眶渐渐红了。
她一向如此,遇到点儿事儿就容易哭哭啼啼,或许是因着美貌的缘故,只要哭几声,就有男人为她出力,偏偏绝大多数男人都吃这一套。
有的女人哭哭啼啼,是做样子,但朱氏不是,她的柔弱是真心实意地柔弱。容易受伤,容易敏感。
遇到事情,总会先关注自身,忽视别人。
可她又并非懦弱之人,遇到事情了,哪怕哭哭啼啼,也会咬牙去做。
杨惠惠悄悄吸了口气,熟练安慰道:“没关系的,等熬过去了,就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朱氏拿帕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她的话题。
杨惠惠已经习惯她如此,想,或许等她把事情解决了,就会有空去想孙子生父的事儿。
“那……惠惠……”朱氏犹犹豫豫地望着她,目光期盼。
杨惠惠提醒道:“娘亲,你只是个妾,伯府也有真正的女士人,不该你承担的,不要揽到自个儿身上。”
朱氏低头,可怜巴巴的。
她很少、很少和杨惠惠吵架,可她又经常不改变自己的想法,就用这种可怜巴巴的神态,望着杨惠惠。
哀求:“惠惠,他是爹,伯府是你家,你父亲能特意把我接回去,我不能对不起他。”
偏偏杨惠惠无法拒绝她的哀求。
深吸一口气,杨惠惠道:“行吧,我刚得了一些金子,给你好了。”
朱氏开心地笑起来,那笑容纯真明媚,像个孩子一样,“谢谢你,惠惠!”
都快四十的人了,心性却依旧天真。
杨惠惠无奈叹气,有什么办法,她是自己的娘亲。
“等我一会儿。”杨惠惠扔下一句话,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找到自己藏金子的衣柜,一层层地将衣服揭开,抱出最底下的红木匣子。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打开盖子看一眼里面的金子。
金灿灿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杨惠惠慌忙盖上,再看下去,她估计会舍不得给出去。
抱着匣子走到庭院,把匣子递给朱氏,“娘,你收好,省着点儿用。”
朱氏打开盖子,眼睛睁大,倒抽一口气,“这……这么多!”
又狐疑地问杨惠惠,“你哪来这么多金子?”
杨惠惠笑着道:“我有我的来路,你拿去用就是。”
以前杨惠惠出去和男人周旋,朱氏是知晓的,闻言脸色微妙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话也没说,抱起匣子往外走。
“我送你。”杨惠惠说,跟在朱氏身后默默前行。
朱氏没有拒绝。
望着朱氏的背影,杨惠惠忽然感觉十分孤独。
她其实希望她能问问虫虫生父的事,追问金子来路,并严厉警告她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可她知道娘亲着急用钱,在为家里的事烦心,自己那些小问题,微不足道。
非要缠着她,质问她为何不经常来,为何不关心,为何不管她……也太不像样。
朱氏已经快走到存酒屋,马上就要出酒坊。
“等等。”一道清冽的声音叫住她。
朱氏和杨惠惠一同转头。
景峰从狗房方向大步走过来,面色严肃地看了朱氏一眼,问杨惠惠:“你为何要把我给你的金子给他人?”
朱氏呆愣。
杨惠惠脸色微微僵硬,咬着唇道:“你不是给我了吗?我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
男人的眸子幽深无比,像是压抑着怒气,他转头看向朱氏,“当年惠惠那么小,就要出去赚钱养你,如今还要让她养你么?”
朱氏被他说得脸色一白,“我……”
杨惠惠急道:“景峰!”
“有些话,当初在通州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以前你体弱多病,无法养家,惠惠那么小的孩子出去挣钱,得多困难!”景峰没理杨惠惠,继续对朱氏道,“如今你已经回到伯府,她自己在外艰难求生,为何还得找她拿钱呢?”
朱氏脸色雪白,辩解道:“以前我身体弱,没法赚钱,不是我不想赚。如今我也不想拿钱的,可没办法……”
“好一个没办法。”景峰讥讽地扯了扯嘴角,“因为生病,就心安理得地待在家里不出去,让年幼的女儿出门赚钱,女儿还不能怪你,因为你在生病,做不了事。可真的做不了吗?我看未必。”
朱氏脸色越来越白,杨惠惠急忙拉住景峰的衣袖,“你在胡说些什么!走开!你走!”